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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情繫書樓(一)》2017/1/20

那晨微雨,嶄新亮麗的環形大櫃台前寂靜無聲。管理圖書進出的我俯首觀看螢幕上數據,準備著明日的報告。貴婦南茜悄悄地走到櫃檯前,十分優雅地從手提袋裡掏出很多本書來,全是袖珍本浪漫愛情故事。南茜每次來借書,必然尋找類似的愛情故事書籍,大多是剛從暢銷榜上退下,不再十分搶手卻在《紐約時報》有過好評的愛情暢銷書。這樣一來,她既可以享受這些市面上流通時髦的好書,卻又不必和一般讀者搶著去排隊。她每次來都有定時。大多是每週二清晨,那時圖書館最清淨,排列整齊漂亮的書籍任由她挑選,那時我們最空閒,有時也挑選一些合乎南茜脾胃的書,主題總是與浪漫愛情有關,交給她由她再仔細篩選。長此以往,大家成了朋友。



南茜舉止優雅,生就一張美人面孔。褐黑色頭髮閃亮,在腦後盤著高高的富貴髺,儼然貴婦。大家稱她貴婦南茜,這是原因之一。符合這個稱呼的另外還有好幾個原因。她說話聲音柔和輕緩,面上永遠帶有一絲淡淡微笑,衣著皮包耳環首飾考究,她不趕時髦,混身上下卻別具韻味,帶有絲絲貴氣。每逢節日,總不忘帶份小小禮物給大家,或是貴重別緻的瑞士巧克力,或是義大利糕餅店松糕,或是一籃來自佛羅里達的橘柑…。

大家只知道她生活富裕,住在隱秘而幽靜的海濱區。那兒除了不遠處的蜿蜒曲折沙灘,還有起伏有致的丘陵。林木繁茂,不遠處是鄰近有名的「海濱鄉村高爾夫俱樂部」。他的丈夫史賓塞是俱樂部董事會成員之一,除了經營海邊賽馬場,也是本地知名古董商。有一次,一份頗具份量的古董收藏雜誌月刊,曾派記者前往他家採訪報導。家裡陳列的古玩字畫瓷器雕塑等等,隨這位記者所陪伴前來的攝影師一一拍入鏡頭,成了那期雜誌的特別報導專刊,總共十多頁,至少佔去雜誌總版面十分之一。人們這才知道南茜家的家底竟是如此雄厚。禁不住暗暗讚嘆不已。

當人們對她提起這份專題報導時,她只淡淡微笑,推說那都是她丈夫史賓塞零星收集而來,只是愛好,並不是稀有古董,並不值錢。從報導的文字描寫及圖片,可以約略了解這位古董收集主人的鑒賞力及深厚財力。她自己只喜歡陶醉在浪漫曲折的愛情故事裏。

南茜是獨生女,世代居住費城。大學讀的是費城長春藤女校,校園裏雖有不同男孩仰慕追逐,也許眼界太高,也許對於愛情理想過份執著,一直沒有固定合適男友。直至三十一歲在一座藝術館做義務導遊,講解法國印象派幾位大師特展作品,才遇到了獨身不久的史賓塞。他那時妻子剛去世一年,在藝術館遇到南茜,覺得音容笑貌和亡妻十分相似,雖然自己比南茜大了十五歲,但兩人談起許多話題卻有不少共同語言。一年以後,兩人結為連理。南茜本來自殷實富足的中上家庭,史賓塞的財富對於她並不具備強大吸引力,而史賓塞的個人魅力才是讓她感到傾倒的主要原因。她離開了文化傳統深厚的費城,遷入新澤西海濱豪宅。好在這兒距離費城不過兩小時車程,隨時可以回去,探望年邁的父母,逛博物館、藝術館、聽歌劇、品嚐美食等等。婚後在海邊豪宅過起了平靜安樂的生活。

許多年過去,年邁父母相繼去世。他們生前就熱中慈善事業,去世時,只留給南茜幾樣有紀念意義的身邊禮物,其他財產悉數贈送給美國孤兒撫養機構,例如「賽珍珠基金會」,專門救助亞洲地區孤兒,尤其是混血兒。南茜幼年時隨同父母去參加過多次為孤兒籌款晚會,一直非常贊同父母遺願,並以他們的所做所為感到驕傲。自己也定期捐款支持孤兒。

南茜自己沒有孩子,史賓塞和逝去的妻子有一個兒子莫瑞,因為家世雄厚,莫瑞一直被送往私立學校住校讀書,從一所私立貴族中學畢業後,換了兩家私立貴族大學,拿到了大學文憑。莫瑞結交的朋友多半來自富裕階層,他們聚在一起或是豪飲,或是飆車,或是追逐許多年輕人喜愛的各種時髦活動。唯一的禁忌是不准學駕駛飛機,這是他母親去世前讓他對聖經發誓所做的允諾,因為友朋中有孩子曾因駕駛小飛機出事,提前結束珍貴年輕生命的悲劇。對逝去母親所做的諾言,他不會背叛。他只偶爾放假回家,去高爾夫球場陪伴史賓塞玩一會兒高爾夫球,雖然陪伴的日子不多,就足以讓做父親的津津樂道不已。

莫瑞後來在飛往波士頓的飛機上遇到做為空姐的莓。莓面貌俏麗,來自中產家庭,很具心機,屬於精明幹練一型。在頭等艙伺候乘客,言談中得知莫瑞家底深厚。其實那時莓已婚,和丈夫原本是高中時的甜心情侶。婚後已有一個三歲男孩。但丈夫後來攻讀了神學院神學學位,並且決定要做牧師。兩人的價值觀南轅北轍,牧師的清苦生活絕不適合莓的生活遠景。她雖竭力反對勸阻,都沒法改變丈夫的決心。如今在飛機上遇到了家世深厚的莫瑞,立刻對他展開強力攻勢。莓的甜言蜜語哄得莫瑞神魂顛倒,很快墜入情網。莓快刀斬亂麻,即刻向丈夫提出離婚。兩人價值觀既然如此迥然相異,離婚應當是最佳途徑,於是莓順利取得離婚證書,三歲男孩由男方獲得監護權。做為牧師,他很快再婚,娶來的是一位十分虔誠的基督徒,兩人有共同信仰,共同語言,同心協力為會眾播散福音。莓和他的關係徹底斷絕,一年探望兒子兩次,如此而已。對於自己的決定毫無悔意,財富對她有著最令她嚮往的吸引力。

做為富家子,莫瑞選擇妻子並沒有多花心思,當年把莓帶回家見父母時,史賓塞原配夫人似乎看透莓的心思,懷疑她是為他家財勢而改嫁。曾私下和莫瑞深談,要他成熟一點,對事業發展上多花些心思,凡事要多拿主意。總之,做母親的多半為兒子幸福著想,莫瑞並沒有把母親的忠告放在心上。後來母親去世,莫瑞家中凡事由莓作主,自己樂得輕鬆,享受生活最重要。莓選擇在波士頓郊區定居。莫瑞一直沒有固定工作,殷實的家底,父親撥給莫瑞每季固定收入,足夠小家庭生活得富足而具品味。後來兩人有一個小女孩,偶爾全家趁感恩節和聖誕節會回來過節,那樣的時刻,全家會歡樂熱鬧不已,此外平時家人聯繫不多。

不過每次回家,莓總會悄悄暗示公公,說是波士頓生活昂貴,本打算送孩子參加的法國寒假芭蕾舞少年營,花費太高,就決定不讓孩子去了。讓孩子在同學面前有些抬不起頭來。不過,讓孩子年輕時受些挫折未必不是好事。她總會那樣自圓其說,反而讓做長輩的感到尷尬,覺得對小家庭不夠大方。那樣和公公一場討論下來,撥給小家庭的生活費總會提高一些。而且,架子上的古物,在媳婦甜美的讚美聲中,總會被媳婦帶回去幾件。南茜在這種時刻,絕對找藉口離開現場,避免參與其中。雖如此小心謹慎,莓仍然對南茜有所顧及。女人心思細密,對丈夫偶爾一句評語,也會影響史賓塞對小家庭所做的決定。雖是繼母地位,南茜和莓年齡相差不多。兩人家世和生活背景很不相同,見面雖很禮貌,卻難有共同話題。

多年來,史賓塞喜歡收集古董的興致不變,南茜多半時候陪伴他前往,或紐約或波士頓或倫敦或巴黎或佛羅倫斯。也去過北京西安和上海,冬天偶爾去南美避寒,順便探查古董文物,很多時候有所斬獲,偶爾即使無所收穫,渡假旅遊卻帶來無限賞心悅目的美好記憶。南茜四十七歲生日那天,史賓塞邀約了兩對摯友,一起去海濱俱樂部為她祝賀。這是他們常來的地方,俱樂部坐落在海灘一角,造型是一艘豪華郵輪,遠望是遼闊的大西洋,這兒是海灣,海水平靜無波。迎著金光閃閃的萬道夕陽,令人為這短暫華麗的美景感到無限震撼惋惜及感嘆。

那晚,上正餐之前,他們飲用了濃度極高的威士忌,友人之一竭力推薦。這位朋友很善於品酒,是「品酒協會」資深會員。歡慶之餘,每人都不自覺地多喝了幾杯。正餐時,另一位好友勸大家飲用某年產自義大利進口的葡萄酒…。對於他自己的推薦,也自有一套完整說詞,生花妙舌,說得人們不得不跟著多飲幾杯,以示尊重及認可。佳餚美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家十分盡興。而後,餐廳老闆為酬謝老顧客們的深情厚誼,奉送甘醇美味的飯後椰子酒…。好久沒有這樣暢飲!為南茜的生辰祝賀,朋友們找到了多喝幾杯的藉口。做為那晚主角的南茜,雖明知史賓塞不宜多飲,卻不能太掃興。

醫生曾經告誡過史賓塞,血壓仍舊太高,心臟運作欠佳,要多運動,按時作息,少飲酒。偶爾飲酒,不可過量。那晚回到家裡以後,史賓塞抱怨胸口鬱悶,想吐,卻吐不出來。頭痛…左手臂發麻…。明顯地心臟病發作…。南茜不敢遲疑,立即撥打九一一,也不過二十分鐘左右,救護車及醫護人員到達,救護車淒厲地呼嚎著把史賓塞送往附近醫院。可惜,這是一家社區醫院,設備及當班醫療人員均非一流。醫生盡力搶救,卻因醫療設備不足,徒勞無效。緊急電話聯絡設備齊全先進的教學醫院。五小時後,以直昇機送往費城大學教學醫院,終因路上耽誤時間太多,搶救最佳黃金時段已過,最後史賓塞就那樣倉促地離開,那年他剛滿六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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