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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春風秋雨書飄香》2015/6/12

那是一九九○年代初期,這兒雖有一座世界聞名的常春藤大學,外加州立大學及不少大專院校,而本州圖書館更是遍布各大小城鎮,但渴望讀中文書報雜誌及中文書籍的朋友,卻感到似乎身陷困境,除了一兩份中文報紙,精神生活十分飢渴。那時網站信息完全沒有普遍,中文電視節目更是聞所未聞,難怪有人稱,這兒是一片中文文化沙漠,更是中文世界的黑暗時代。

我所工作的公共圖書館,屬於郡立,除總館外,另有十二家分館,圖書館系統中屬於中等規模。這是一個比較富裕的郡,靠海邊不遠,統轄的市鎮也多。這兒有不少鄉紳,很多世代居此,擁有眾多土地,生活閒暇闊卓。這兒有不少高爾夫球場,養馬場,果園,遊艇俱樂部,賽馬場等等。他們其中不少人世代掌握當地政權。對於文化事業並不熱衷,對於所掌握的購買圖書預算本就不夠充足,至於外文書籍,尤其中文書籍的購買更是匪夷所思。然而,此地也有世界聞名的各種大型企業,不少國際性跨國公司,許多頂尖科學研究部門擁有高等學位的專業人才以及家庭成員,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其中包括很多來自台灣香港以及中國大陸。為第二代的中文教育著想,家長們成立了中文學校。至此,大家對於中文書籍的索求越來越迫切。作為圖書館的一員,對於這樣的情況非常了解。但圖書館沒有購買中文書的預。算。面對來要求借閱中文書讀者們的失望神情,感到十分無奈。

後來設法捐來一些中文經典書籍,如《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廂記》以及幾套武俠和當代小說散文集外,並從台灣「國立中央圖書館」交換來許多暢銷雜誌,如《傳記文學》,《藝術家》,《皇冠》等等。沒想到這樣簡陋並毫無系統拼湊起來的中文圖書,竟立即被大家「搶」借一空。至於青少年及兒童中文讀物更是寥寥無幾。眼見家長及孩子們失望而歸,感到十分抱歉。沒有預算購買中文書實在是個大問題。



一日,在《圖書月刊》上讀到一則消息:美國聯邦政府教育部門有一項「外國語文基金」,全國各公共圖書館可以申請。立刻索取表格,沒想到表格十分繁瑣,除點點滴滴外,還需用歷年數字證明所在地讀者對中文書的需要,何以當地無法供應中文書籍的理由等等。不是有聞名於世的大專院校嗎?他們不是擁有上百萬冊的中文圖書嗎?可以向它們借用啊等等。唉!這些院校自成體系,和外面的世界隔著銀河千萬里,他們生活在純學術研討境界裡,所擁有的書籍大都和普通讀者感興趣的讀物無關,即使出借,手續繁瑣。這種種現狀需要說明。另外還需寫一篇專文,陳述獲取基金後的近程及遠程目標,以及中文對讀者所帶來的益處等等。總算把申請表格寄出。苦苦等候結果,第一年卻沒有通過。第二年再申請,竟然獲得基金三萬五千元資助,全用來購買中文書籍。啊!

那年代在美國的中文書供應商寥寥可數,所提供的大都是比較暢銷的平裝書,最大缺點是裝訂簡陋,個人收藏沒有問題,但圖書館的藏書經常出借,幾次以後一本平裝書就散了架。解決辦法之一就是同一本書多買幾本,即使如此,這書到頭來還是成了廢紙。另一解決辦法就是把買來的平裝書先裝訂成精裝本,然後再出借。但聯邦基金明文規定,這錢只能用來買書,不能用來裝訂。向所在地的中國朋友們求援,商量後決定,在圖書館會議大廳舉行新年聯歡,由當地三所中文學校孩子們表演節目,由家長和賓客們快樂捐助。這樣的活動得到了熱烈贊助,很快獲得數千元捐款。裝訂商索價每本四元,這筆捐款裝訂了很多本平裝書。看到原來弱不禁風的書籍,變得英姿挺拔地站立書架上,真是其樂無窮。為獲取源源不斷的資助,連續舉辦各種活動如夏季野餐義賣,書畫展義賣等等。不僅裝訂平裝書的經費有著落,還和社區建立起密切聯繫,讓圖書館成為社區活動中心。

三萬五千元基金必須在一年內用完。好不容易拿到的錢,不能隨意亂買。在美國購買中文書,選擇有限,決定到大陸去走一趟。那是第一次去大陸,完全自費,一則旅遊一則買書。主要城市是北京和西安。臨行前做了一番功課。知道在大陸需要客戶先付錢後才能買到書籍,而美國是先把書運到客戶手中才付錢。行前輾轉找到一位在中國銀行有帳戶的熟人,先用自己私人支票付給熟人。到大陸後用她的帳戶付錢給中國書籍供應商。記得那時找到的是「中國文聯」在北京的一位負責人,她帶我們去書庫看書,那真是十分愉快驚奇的買書經驗。書架上有太多經典書籍,如《諸子百家》、《東周列傳》、《魯迅全集》,《茅盾全集》等等等等,另加各色參考書,字典、百科全書……帶給買書人無限驚喜。藏書既豐富,標價更公道,即使加上運費,也比在美國買書划算幾十倍。

唯一的缺點就是書本印刷不夠精美,但那時國內書籍印一般都是如此,所謂大勢所趨,既無可厚非也無可奈何。回到美國,大約兩個多月後,整整二十多大麻袋書籍陸續到達,於是通知裝訂公司,直接把書籍運走,等裝訂成精裝本後再送回圖書館。轉眼間這些精裝本上架了,果然亭亭玉立,氣宇非凡,讓愛讀書的朋友們讚嘆不已。圖書館從此開闢了一片較為豐富的中文精神寶庫,除書籍外,還有連續劇及電影碟片,更有文圖並茂的兒童讀物。台灣有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中英對照童話書,文字淺顯易讀,圖片精美,如《白蛇傳》、《嫦娥奔月》、《愚公移山》、《女媧補天》等等整整一百套叢書,很受歡迎。下課後,媽媽們帶著孩子,成群結隊來尋找喜愛的中文書。眼見大人孩子們滿足的笑容,自己從中獲得的樂趣,真是難以言喻。

整個社區許多愛讀書的朋友們,空閒時自動來擔當義工:每週來圖書館,選書、包書、編書、借書、還書、上架……一九九○年代初期,中文軟件還在摸索發展之中。先試用一種叫「下里巴人」的軟件,後試用「雙橋」,再試用「中文之星」……編目就在這種狀況下進行著。看著一車車的新書上架,看著讀者一袋袋的中文書借出去,還回來,眼見圖書館的書籍出借流通量成幾何數增加,真感到非常高興。

圖書館為此舉辦特別會議,恭請主持郡政策的頭腦們列席,以圖片及數據資料向他們報告說明。圖書館自從添加了中文圖書之後,圖書出借流通量是在如何提升之中,而這正是衡量圖書館是否受讀者歡迎的重要指標之一。中文圖書的來到,竟如此明顯的提昇了這個數據。雖說這是個保守富裕的地區,但形勢比人強,這些政客明白「關鍵少數」選民的支持越來越重要,見到了如此充足的資訊,也不得不面對現實,開始爭取華裔選票。因此,從此以後,每年都會撥款購買中文書籍,有了專門購買中文書的預算,書架上的中文書果然充實豐富而且源源不斷。做為圖書館的從業員,這樣的成果所獲得的是無以言喻的快樂。這是任何其他工作所沒法獲得的樂趣。



卡耐基(Andrew Carnegie )是美國二十世紀初期的鋼鐵大王,富甲天下,六十五歲時退出商界,出賣鋼鐵廠及其他營業,手中獲有大批財富,決定把自己所獲得的財富,回饋社會。他認為自己的成功和財富主要受益於圖書館的大批書籍,年輕時做為一個來自蘇格蘭的貧困移民,在賓州電報局做個小職員,局裡有位安德森上校,開放家裡私人圖書館,那些書籍使他發現了知識的無窮魔力,他把這些知識運用到事業的經營及管理上,以致發家致富。他前後為美國大小城鎮建造了二千六百多個圖書館,為英國、蘇格蘭、新西蘭等英語國家建造了六百多個圖書館,完全免費。至今,北從緬因州南至佛羅里達,東從紐約西到加州,甚至夏威夷,都遍佈卡耐基免費公共圖書館。多年來這些圖書館不知為公共大眾提供了多麼豐富的精神食糧,冥冥中不知潛移默化了多少人,培養了多少有用的人才,相信,這才是他一生所做最快樂的賞心悅事。能在溫馨寧靜的圖書館中讓歲月流淌,怎能不為這樣美好的工作感到慶幸?

(孟絲。於普林斯頓。2015年元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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