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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初識沈君山》2016/3/18

初識沈君山是在普度大學唸研究所的時代,那正是他雄姿英發,瀟灑倜儻,無限風光的年代。如今讀他寫的《二進宮》,得知他第二度中風,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危急狀態中,做了冷靜明確決定,再度躲過了鬼門關,並把病況及病魔來襲時的心路歷程寫成文章,讓讀者參考。最難能可貴的是,他的文字充滿幽默及趣味,在與病魔糾纏的時刻,時時浮現出他的灑脫人生態度。對於生死既看得透,更看得開,對於身後事,以短短的幾段文字,做好充份說明及準備。這樣的灑脫境界,豈是俗人所能比擬?讀了這篇散文,令我禁不住懷念起當年在普度初識他的年代,點點滴滴仍歷歷在目,時間的腳步竟如此倉促!

那時,他剛拿到博士學位,應聘到普度大學物理系教書,是年輕資淺助理教授,帶著新婚夫人,租住在西拉菲葉(W .Lafayette)的一棟新建公寓裡。我先生是心理系研究生,我個人剛拿到圖書館學位,在校總館做初級編目員。我們住的是一棟舊式獨立樓房,房東把樓房上下及樓後分別租給三對研究生夫婦。我們和沈君山夫婦的住處離得很近,和他們漸漸認識。他的夫人和我的同事L是表姊妹。

在圖書館我和L都是初級編目員,她的先生在機械系唸博士。上班咖啡休閒時間,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環境的適應、工作的壓力、婚姻生活的挫折、未來的憧憬……等等等等。到了週末假期,來往更是頻繁,漸漸成了很好的朋友。記得,有一天收到L電話,說是週末要幫一個親戚搬家,問我們是否可以助一臂之力。那時候在寂寥的大學城生活單調,幫人搬家,也算是社交生活之一,滿口答應。

到達以後才知是幫沈君山搬家。那時他已經頗有名氣,他曾屬台大足球校隊,是圍棋高手,又代表台灣出席巴西世界級橋牌賽,儒雅風流,在校園過處風度翩翩。但那天他和夫人卻在紐約,也不知是什麼事,沒法如期回來搬家,而租約已到期,非搬不可。L除了找我們,另外還找來四五個研究生,於是,在沒有主人主持下,大家便動手搬家。七手八腳,把各種東西往紙盒子裡裝,往汽車裡運。當然,大家一面搬一面抱怨不停。因為,屋子裡東西非常凌亂,連一些杯碗瓢勺還堆積在水槽裡沒有清洗。總之,這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沈君山,雖然連人也沒見著。

不久,收到電話,說是沈君山夫人週末要請那天幫忙搬家的朋友們晚餐。總算力氣沒有白費,我們高高興興的去了。算是見到了沈君山丰采。他戴著玳瑁邊眼鏡,讀書人氣質極濃,不知是靦腆還是名士派,見人愛理不理。夫人卻十分熱絡,上身穿了一件中式短襖,印著藍色碎花,下面是條深藍色長裙。耳際兩粒珍珠耳環,散發著貴婦光彩。這樣的裝束那時剛在美國東部流行,看在我們這些小城鄉巴佬眼裡,既羨慕又稀奇。她手中拎了一把袖珍型茶壺,替大家一一往小巧玲瓏的茶杯裡倒茶。氣氛立刻顯得溫馨起來。對於這些整日在論文壓力下打拼的人們,彷彿來到了人間桃花源一般。記不清那晚到底聊了些什麼,但感到非常盡興,前些日為他們搬家大勞動,帶給大家的怨氣,煞那間便煙消雲散。

是一個「落葉滿階紅不掃」的秋天,我們去校園前,在街角轉彎處,看到一架電視機,上面有張大硬紙殼,上寫「請帶我回家!」原來是人家不要這舊電視機了。我們高興的把電視機弄回家。放到原本十分空曠的客廳裡,覺得這電視機看起來真漂亮。抓起電話,請住得近的朋友們來家裡看電視。那晚難得,只有沈君山一人在家,他剛好沒事,就駕了那輛德製烏龜車來到。我們興奮地扭轉電視樞鈕,卻只見嘩嘩的白色螢光幕閃個不停,影像扭曲變型,明明剛才還可以看新聞,此時頻道卻全死了。難怪人家要把它丟棄路邊。

三人看了五分鐘,實在沒法。沈說算了,算了。帶你們去外面玩迷你高爾夫球吧!原來離住宅區不遠,就有一個小型高爾夫球場。到美國兩年,那還是第一次見識這迷你小球。老公本就有運動細胞,很快掌握其中奧妙,於是學著揮桿打球,玩得很痛快。大約晚間十時關門,之後,沈帶我們去一家義大利比薩店吃比薩餅。那也是我們到美國後的第一次經驗,見我們如此土氣,如此缺少見識,對比薩又如此喜歡,他止不住搖頭,直喊「真土!」一面忍不住笑個不停。後來在美國一待便是幾十年,對於迷你高爾夫球以及比薩餅,早已司空見慣,但,這第一次的經驗,卻仍歷歷在目。一恍,竟已過去了幾十年。

在總館內,我們自己開闢了小小中文圖書館,那年代電訊落後,更無網站可查。渴望中文讀物的留學生及教授們,經常來這兒閱覽或借閱書籍及報章雜誌。我那幾年常有短篇小說在《中央日報副刊》連載,小小中國人寂寞的生活圈子裏,因此又多了一些可談的話題。沈君山對於寫著興趣濃厚,對於所刊載的小說多半參與討論,或褒或貶,議論評述,沈君山常在眾人中引領風騷。後來他出版的《浮生三記》,《浮生再記》《浮生後記》等也證明了他的寫作才華。

後來他們的第一個男孩出世,滿月的時候幾個熟朋友應他夫人之邀去祝賀。記得那時我剛學會做香酥鴨,便做了這樣一道大菜帶去,贏得幾聲歡呼。L負責包餃子,她調好美味的韭菜豬肉餡,又揉了麵,趕到主人家包餃子。那天到了大約二十人,大多是平時來往較多的朋友,大家一齊動手。沈夫人提著她那美麗玲瓏的小壺,優雅地慢慢為來客倒茶,自有她做女主人的悠閒風雅。記得那天飯後聊天,無論什麼題材,不管股票市場,越戰狀況,或是兩岸三地等等,沈君山如果採取一種立場,他的夫人一定採取另一個立場。而且她口齒清晰,雖是婉轉道來,卻總以讓沈君山站下風為快。那時認為這便是所謂的真理越辯越明,兩人就是這樣的歡喜冤家吧。



這樣的週末聚會越來越多,尤其秋冬嚴寒季節到來的時候,一則大學城生活單調,再則學術環境實在壓力重重,許多積攢起的重壓,趁週末如此的餐會小聚,人們獲得極大心裡上的鬆散。因此,小小的大學城裡,大家來來往往彼此漸漸格外熟悉起來。在這樣的聚集中,許多時候沈君山會缺席,多半時候他或是出城開會,或是到外地賽棋。總之大家對於男主人的缺席也見怪不怪,習以為常。

在這樣的社交集會裡,他的夫人往往表達許多她對他的不滿。多半因為他經常去外面打橋牌,或下圍棋,偶爾連著幾個夜晚不歸宿,連電話也忘了打回來,讓她既耽心又生氣。他回到家裡,多半沉浸在自我世界,很少注意到現實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更別提幫忙家事等等,也許名士派或才氣橫溢的人們大都如此?雖都是芝麻綠荳,但天長地久,色彩斑斕的浪漫愛情歲月褪色,現實生活磨人,潛意識裡,一場美麗的婚姻似乎正在逐漸變質之中。

而後,為了究竟留在美國還是回歸台灣,兩人之間也有著絕對的不同看法。那是1970初期,從台灣出來留學而留在國外的人們佔絕大多數。回歸的人寥寥無幾,沈君山決定回歸算是逆流而上。對於自幼生活在外交官家庭的女性而言,這樣的決定她完全沒法認同。何況沈府是書香世家,做為長媳,有無窮的責任及規範義務,這樣的遠景也是她沒法接受的。後來的婚變,看來只是因與果的正常演變。做為當年一度十分熟悉的朋友,看到這樣的婚姻結局,只感到十分遺憾。幾十年就那樣匆匆過去,各人經歷的人生百味,確如鴨子滑水,冷暖自知。面對生老病死,能夠豁達正視,實在不是一般人所能輕易達到的境界。如今,細讀沈君山這篇《二進宮》令人無限深思。

(孟絲。原載《世界日報副刊》2005年10月。)

註:最近有朋友轉寄沈君山所寫的《二進宮》,並提及他目前似乎仍在清華大學昏迷不醒狀態,如今已經十年。回想四十年前沈君山相貌堂堂,風度翩翩,家世顯赫,是名門之後,遊走在學術與政壇之間,擔任清華大學校長,除物理本行外,足球、圍棋、橋牌樣樣精通,代表台灣出席世界冠軍賽。風趣幽默,是多少人仰慕的對象。而今第三次中風,竟成「植物人」多年,令人不勝唏噓。再重讀他十年前的文字,只深感人生無奈。因此把這篇舊文重新轉載一次。2016年2月29日,於太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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