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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快樂司機》2014/1/10

七天豪華郵輪的日子像做了個奢侈浪漫的夢,小型校友會就那樣匆匆結束。雖然心有不甘,卻是由不得人。百般無奈,還是要從豪華郵輪上下來,拖著沉重的行李,隨著大批倦遊的旅客站立在曼哈頓輪船碼頭上,等候遲遲而來的計程車。

同遊的朋友中有一對需要儘快趕往中國城,從那兒再搭長途汽車去波士頓。因為,兒子剛和猶裔女友訂了婚,約好他們去和親家見面。「到中國城去搭長途汽車!」「兒子說那是最便宜最方便的方法,他曾經搭過。」「怎麼去?」大家在美國住了三十多年,平時出門開車,出遠門多半租車。除了當年初來坐過灰狗長途客運外,多少年來真是不知道如何達長途汽車了,何況還是到中國城去搭?

管交通的警察正吆喝著「五十一號,五十二號,五十三號……」原來排隊等計程車的旅客都需先拿號碼,趕緊趕去領取號碼,已經超過一百二十號了。這種速度,等輪到我們搭計程車時,恐怕真會耽誤了朋友的波士頓之行。正在這時,一個高大帥氣中年男子前來招攬生意。他說他知道中國城的長途汽車站在那裡,他也知道開車的時間表,他可以立即先把兩位送去中國城,再把其餘人等送往紐約火車站。他說他開的是一輛加長豪華型轎車,指了指對街不遠處停靠的高檔奢華白色轎車,舒適而有排場,要價一百元。價錢似乎高了些,但趕車要緊。何況我們全體共有六人,加上行李,坐坐這樣的車也算是繼續我們的豪華之旅吧。

跟他跨過馬路,果然,一輛漂亮的特長型白色轎車十分耀眼,正停在路邊。司機很麻利地把行李裝在後車座。打開車門,禮貌周到地恭請大家魚貫而入。車內裝飾摩登亮麗派頭十足,L型皮座位,可以容納七八位客人。座位對面是小型酒櫃和電視機,暗暗閃亮的晶瑩燈光帶給人們無限遐想。司機此時自我介紹,名叫理查,祖籍義大利,首先讚美搭趁遊輪的朋友們多麼幸運,慢慢談到紐約的百老匯歌劇,天氣,政客……充分施展起大都會計程司機的閑談本領來。碰到紅燈時,理查眉飛色舞談起他的太太,言談間非常以他的太太為榮。他從皮夾裡掏出她的相片來給大家觀賞,原來是一位菲律賓女子,眉目長得清靈水秀。

他說哪是七○年代,他剛高中畢業,最得意的事是考得了紐約市的計程車司機駕駛執照,開始正式營業。第一天的生意就令他洋洋得意,收穫頗豐。夜晚快收班的時候,見臨近哈林區的街道上正有一個年輕女子獨自步行,他把車停靠過去招攬最後一班生意,女子卻搖頭不願坐車。那地區夜間治安欠佳,他高聲說此地夜行不安全,他反正在收班,願意免費載她一程。也許她走得太累,也許也覺得行夜路很不安全,猶豫片刻,終於跳上他的計程車。原來她正在讀護理夜校,手頭沒有餘錢坐計程車。

從此以後,他每夜都在收班的時候去免費載她一程,他知道他已經暗暗喜歡上這個東方女子。一年多來,有時是熱浪襲擊,偶爾是風雪冰凍的嚴寒冬季,他總會趕到同樣地方載她一程。就這樣他們由認識而熟悉了,一個是來自菲律賓攻讀護士學位的窮學生,一個是剛剛做計程車司機的新鮮人,就那樣,兩人相識而相戀。就在她簽証快到期之前,兩人結婚了。她從此專心讀完護士課程,做了三年護士以後,她決定要讀醫學院,希望將來能做醫生。理查二話不說,全心全意支撐她,加夜班開車,完成她做醫生的心願。

「她現在在曼哈頓下城開業,是個很受歡迎的家庭醫生。」
「你的太太是醫生?」
「對!」
「你還在開計程車?」
「對!」
「她不反對你開計程車?」
「為什麼反對?她為我高興。我愛開車,每天可以見到各樣的顧客。曼哈頓街頭就是我的世界,每天開車在街上遊逛,多痛快!這是我自己的車,我可以自由自在。」

看來他是個十分快樂滿足的計程車司機。正在這時,他把汽車來了一個大轉彎,緩緩停靠在運河街旁邊,因為清晨的緣故,許多店面還沒有開門,整個街頭顯得非常安靜。他指著頭頂巨大的招牌,上面寫著從紐約到波士頓,每小時一班車……不遠處,一輛嶄新的摩登巨型遊覽車剛剛停妥。不少旅客正排隊往汽車上走去。理查把朋友的箱子送到汽車門前,朋友們和我們揮手道別。理查非常得意地說起,這樣的旅遊新車只有中國人經營才能如此價廉物美。原來,這樣一趟長途,四個半小時到達波士頓,每位旅客只收十美元。

從報上讀到過兩家華人客運汽車公司,為爭顧客而火拼,而有一輛豪華遊車被人縱火,類似的社會新聞不斷,讓人為華人的種種商業競爭火拼感歎不已。然而,如此價廉物美的客運車,誰不願意搭?當晚朋友們很快從波士頓來電話,說這客運車裡各樣設備新穎漂亮,司機駕車技術一流。比起當年所搭乘的灰狗客運,不知高明多少。以後若有機會從紐約去波士頓,他們慎重推薦這家客運公司。看來,新移民的企業精神真為美國開展了無限天空。理查和他的醫生太太,不也展示著新移民的卓越適應力和創造力。

(孟絲於新澤西州,普林斯頓。2013年9月10日 原載《漢新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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