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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重訪洛城》2016/9/23

洛杉磯!這是一個一度十分熟悉,如今卻非常陌生的都市。想當年來美國,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就是洛杉磯,一呆便是兩年。那晚飛機先到奧克蘭機場,由老弟的大學好友接往舊金山市內,一座號稱中國城的住房,那兒住滿來自台灣的留學生。他們全是秋天入學,暑假打工,每晚從魚人碼頭的大小餐館回來,都會講些各自當天的打工花絮,行行色色,聽在初來人的耳裡,覺得稀奇古怪,卻又動聽迷人。那是八月底,快到秋天入學季節,他們大都攻讀電機或機械,都有各研究院所給的獎學金,除打工外,紛紛做著各種入學的準備。



我決定到洛杉磯去找大學時的室友,她在洛杉磯加大(UCLA)植物研究所讀碩士,她說在南加大(USC)附近有一些讀文科的同學,可以暫時住下,先熟悉環境再慢慢做其他打算。就那樣搭了灰狗長途汽車,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站,就給室友打電話,通知她我的行程,卻一直找不到她本人,而電話每次都由她的房東太太代接。直到半夜,房東太太這次在電話裡狠狠訓我一頓。原來那時已快清晨兩點,室友出去渡周末整晚不回來。腦子此時轟的一聲,才明白自己初來乍到,黑夜白晝仍然顛倒,卻沒顧及別人的生活次序。

灰狗到了洛杉磯鬧市公車總站停車。這兒比舊金山至少熱15度,我還穿件薄呢大衣。整個車站看來昏暗破舊,拎著厚重行李,不見朋友來接,心裡直發慌。老弟即刻要轉車到賓州,怎辦?直愣愣在車站發呆,不知這樣過了多久,冷不防從人叢中冒出一張熟悉臉孔。她是大學同學,比我高一屆,平時並不熟悉,只同住女生宿舍,同樓卻不同室。她剛開車送走去東岸念書的朋友,啊!她熱情地打著招呼,問明白我的打算,即刻把我和行李同時載走。一路上她說從我室友那兒知道我今天會來,而室友自己沒車,請她來車站趁送人機會,順便看看。啊,原來如此。就這樣一車到了胡佛街3100號。



這是棟三層樓建築,有十二個單元。三樓有個二臥公寓,正找室友。她也是來自同一個大學,同屆,不同系。攀談一陣,她答應讓我做她的室友。啊!算是鬆了一口氣,至少有了落腳的地方。這棟樓被稱為中國城,在當時的窮留學生圈中小有名氣。住定以後先找工作。先到鬧市職業介紹所填表,那時對留學生做事好像也沒什麼特別限制,只要申請一張工作卡號碼就行。第五天就被送到鬧市一家叫「太平洋保險公司」做小職員。主要是整理檔案,接聽電話,打字。記得上司是個隨和的中年男子,名叫麥克,他說自己到台北住過半年,很喜歡那兒。經過面談,即刻決定錄用,薪水每月315元。當年每一元美金合台幣40元。那時在師大附中教書每月台幣1200元。

在保險公司做的事就是整理檔案。薄薄的保險單,以各式各樣的組合整理,或以客戶姓名,或以地區,或以日期先後,或以保險經紀人姓氏……。總之,只要麥克開口要某個檔案,總能以最快方式調出。那時沒有電腦,麥克的高效率立刻傳遍公司。同辦公室有個墨西哥裔小姐,已工作兩年。體態婀娜,臉部化妝很濃,喜歡聊天,常以老資格管閒事。有一天追問我到底月薪多少,得知我的薪水後,跑到麥克面前高聲抗議,說是她的薪水只有265元,憑什麼新人竟比她經驗多的人薪水高?麥克回答她:大學學位比較值錢。事後對我說,在美國薪水是私事,不可以隨便告訴別人,原來如此。可惜初來,完全不明白其中奧妙。兩個月後她被調往另一單位,每次在大樓偶然相遇,她總禁不住對我側目而視。其實對她的憤怒,我倒是淡然處之,畢竟,這不過是我個人的臨時工罷了。



那時每天搭公車上下班,對於洛市鬧區街道慢慢熟悉起來。我們所住的胡佛街,就在南加大附近。那時就有些治安不寧,有人偶爾會遇到被搶錢包的事。兩年歲月,充滿新鮮人的喜怒哀樂,如今想來竟令人有些眷戀。有位室友姿色出眾,每個周末都有單身貴族來約,她為避免人們閒話,總是拖著我們這些室友同行。因此,我們這些做室友的,兩年來沾她的光,遍游洛杉磯許多名勝,只是讓許多單身貴族多浪費不少時間和金錢。如今想來,倒是有些歉疚。同樓有位在台灣已訂婚的女同學和一個阿拉伯留學生相戀,在留學生圈子裡也招來許多蜚語流言。

後來我老公獲普渡大學獎學金,便捲起簡單行李,匆匆离開洛杉磯。其實同一時間他也獲得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獎學金,可惜通知遲來一星期,而我們租房已退,車票已經買好。便毫不遲疑地趕到印第安納州。到了以後才知道,那兒冬天漫長而嚴寒,夏天潮濕而酷熱,春秋又是花粉紛飛的惱人季節。而离得最近的芝加哥至少開車需要兩小時車程。小小大學城附近,除了大片黃土地,還是大片黃土地。假如早知道要去的地方,是那樣荒涼而寂寞,是無論如何不會捨棄繁華熱鬧的洛杉磯,而趕往中西部那座荒漠的小鎮。在小鎮一呆便是漫長的五年!「無知是需要付出昂貴代價的」,此言不虛。



這次重遊洛杉磯,當年調皮搗蛋的男孩如今已拿到工商管理碩士。而且,就在南加州大學。那晚,全家加上親朋好友,浩浩蕩蕩開了三部車,畢業典禮就在奧斯卡頒獎的同一大禮堂舉行,豪華堂皇的水晶吊燈,厚重華麗的絲絨垂幕,坐在臺上的教授們個個穿著黑色罩袍,只是帽子和肩上點綴著紅黃金藍各色不同的絲帶,代表來自各個不同的高等學府。而這兒正是當年我們消耗青春的同一所在。只是,如今承現眼前的,是一道完全不同的風景線。鮮艷的花束,閃爍的鎂光燈,舞台上權威人士的祝福,為穿黑袍、戴碩士帽的年輕人推陳出一片大好前景。恍惚間,幾十年歲月就如此輕輕閃過。

晚間,侄女開車帶我尋找當年居住了兩年的公寓大樓。小車裡裝置了方向指示器。胡佛街,對,沒錯,就是這條街。那不是3026嗎?再找。啊,啊,3100在那裡?怎麼就是找不到?方向指示器說就是這兒!啊,這兒?這兒是一片樹木環繞的小小棒球場。有行人從路邊走過,詢問他那棟老樓呢?老樓?啊,老樓早已被推倒!附近還有類似的十多棟老樓,還有一家猶太人開的雜貨店,全被推土機推倒,全從這兒消失,完全沒有了蹤影。原來的土地上竟建成了一座女子壘球場,小巧玲瓏,外邊豎立了黑色欄杆,沿著欄杆是一棵棵芭蕉樹,迎著五月夜色,路燈發出淺綠色光亮,帶絲懮郁和孤寂。啊,那就是胡佛街,初來美國時消耗了整整兩年青春歲月的地方!

(孟絲。拉斯維加斯郊區。2016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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