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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西溫泉》2014/10/24

白先勇被粉絲們團團圍住。主席再三宣佈,自助餐開始,這才讓人群漸漸轉移陣地。午餐的菜式簡單健康,人們排起長長的隊伍。一直想和他閒聊幾句,卻被剛才粉絲包圍的陣勢阻擋住。加入午餐隊伍末梢,咋回頭,這不是一直被包圍的白先勇嗎?他也在靜靜等候向前緩慢移動的隊伍。可記得西溫泉?啊,西溫泉!怎會不記得!當然記得。那兒留存了遙遠卻彌足珍貴的歲月。他泛起那令人熟悉的謙和笑容。從不同記載中,知道在西溫泉居住時,他患有肺病,沒法和其他孩子玩在一起。

在中國近代歷史長河中,白崇禧將軍扮演著重要角色。而在烽火遍地的抗戰歲月中,他選擇了西溫泉安置全家,並創辦了西泉小學和中學,供許多家庭子女上學。啊,那真是一座可愛的小學。如今想來,西溫泉可以算是二戰時期重慶附近的「世外桃源」。西溫泉距重慶西南一百公里,這兒四面環山,可以避免日本飛機轟炸。溫暖的泉水自天然溶洞中常年噴湧不絕,當年地名為湯峽。抗日戰爭時始改稱西溫泉。西溫泉水質良好,水溫約32攝氏度。適宜溫浴解乏,更是游泳健將們的最愛。

重慶成為陪都後,軍政要員紛紛在西溫泉修建別墅,既防空又避暑。國民政府主席林森,修建了林公館,一顆千年大楓香樹,以及周圍的茂密竹林,為這兒增添了無限風光。錢大鈞將軍選擇了溫泉東面,建造了錢公館。白崇禧在西邊小溪畔,建造了白公館,在山水奔流處建一《萬籟亭》,在此讀書辦公,接待訪客。白崇禧母親去世後,就葬於白公館附近。約莫記得,白太夫人去世出殯,許多人去憑弔。我們一些不懂事的孩子,去看熱鬧,最後每人獲得一支白瓷壽碗作為紀念。

白崇禧和錢大鈞合作,在西溫泉創辦了西泉小學及中學,白崇禧任董事長,錢大鈞任校長。延聘知名教師任教,以「剛、誠、弘、毅」為校訓,學校辦得很具特色。其間,老造紙專家張永惠,認為這兒水質清澈,竹產豐富,創辦了試驗紙廠。接著,宋美齡創設中華女子賑濟工藝社,招收當地貧困婦女從事紡織業。抗戰年間,蔣介石、張群,馮玉祥、張治中等,都曾來西泉逗留休息。小提琴家馬思聰,也來這兒舉辦過演唱會。一時間,西溫泉這塊彈丸之地,成了名人的聚集勝地。

我家就在公路邊,是一棟平房,有三間臥房 外加堂屋及小廂房,廚房在側面。後面不遠處有一條小溪,大姨二姨合住,兩家加起來共有五個孩子。最大十歲最小三歲,那時全家由姥姥當家。我們沒事時喜歡到小溪邊玩耍,捉螃蟹和小蝦。我家離西泉小學很近。除了最小的弟弟,其他全都在西泉小學上學。

那時在西泉小學念書是一種莫大享受。學校裡的教室雖然不多,每間教室卻都旁著美麗的花園,隔著窗戶,可以一覽花園裡盛開的各種鮮花。許多野生油茶、梔子遍佈山間。另外淡竹葉,金銀花、花椒也遍地生長。讓大家最高興的課外活動之一是,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後,可以跳到校園隔壁游泳池中游泳。直到下午五時,管理員把池中泉水放光,才肯回家。

小學設備齊全。有籃球場和羽毛球場供高年級生及年輕老師們練球。有壘球場,三四年級幾乎每班都有球隊,比賽時每班啦啦隊都喊得聲嘶力竭,不少附近居民也常到場助陣,校園氣氛和諧而熱鬧。另有滑梯鞦韆讓低年級學生玩耍,角落裡的沙坑還裝置了兩艘搖擺船,那是低年級孩子們的最愛。學校有圖書館,記得有一次借了一本童話書,看得著迷,結果弄到床底下,以為丟掉了,急得睡不著覺。

年輕的老師們大都住宿,學校似乎還有大廚房供應教師們伙食。學校的風氣十分開放。常常舉辦師生聯歡會,每個班級都要出節目。我們三年級班曾演出歌舞劇《小紅帽》,幾乎全班出動助唱,我們的級任老師是音樂學院高材生。安徒生的童話被她改編成簡單歌舞劇,讓孩子們大開眼界。

還有一次,學校邀請了來自重慶的話劇團,上演的節目是《忠王李秀成之死》,一連公演三天,除了全校師生,當地居民也都紛紛到校觀賞。作為三年級小學生,這種深沉而複雜的歷史話劇,為心靈帶來了極大的震撼,許多年在腦中久久不散。驀然回首,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前塵往事了。西溫泉是我們那群人曾擁有的共同記憶。雖遙遠卻格外感到珍惜。今日的西溫泉應是別來無恙?

《父親與民國》是白先勇剛出版的新書,那天他應邀前來演講。此書分上下兩冊,以多年來的照片,為白崇禧將軍的生平事蹟做精確的詮釋。坊間有太多關於白崇禧將軍的傳記,其中有許多未經證實的流言蜚語。而今,白先勇以收集到的六百餘張報刊畫面和舊照,作為《白崇禧將軍身影集》,公諸世人,實在是件十分有意義的事。白崇禧十八歲參加「廣西學生軍敢死隊」,完成北伐,抗日戰爭,國共內戰,到風雨飄搖之際,選擇入臺,與民國共存亡,最後在台灣去世,用白將軍自己的話說是「向歷史交代」。以圖片及詮釋概括白將軍戎馬倥匆的一生,比一般的傳記顯得格外充實生動有力。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201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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