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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波蘭人的淚水》2016/4/1

溫文爾雅的波蘭籍清潔女工,平日十分守時。那天她卻遲到了。平時總是她的男友送她來,那天她獨自開了一輛極破舊的老爺車來。進門便不停擦眼淚。當年她原在波蘭華沙一家銀行做出納,為讓家人有更美滿的生活,而輾轉來到美國做清潔工。多年來終於有了永久居留身份,有了一輛老爺車,有了一個男伴,有家鄉兒子寄來的結婚照……。這種種都給她無限安慰……。但昨晚夜半,她的男伴被移民局抓走,很快就要把他遣送回國。他的男伴沒有身份,在美國做各種木工,原來他在波蘭是建築師,到美國來完全是大材小用,來此,無非是為生活獲得較為舒適的溫飽而已,如今卻被關入牢中等候遣送回國。言談間,她十分懊喪自己為什麼要生為波蘭人。男友的遭遇,令她欷噓悲傷不已。



那年,波蘭公民齊康斯基(Robert Dziekanski)在溫哥華國際機場遭加拿大騎警電擊致死,被一位旅客用長達十分鐘的錄影,把致死過程交給各電視臺公佈以後,引起各界震驚。無論民眾和民間團體,都紛紛向各種媒體表達憤怒與質疑。使向來以氣候溫和,環境優美的國際文明都市溫哥華蒙上一層陰影。人們說,這兒的警察對於移民如此蠻橫,如此兇狠,令人不得不質疑,加拿大所強調的民主自由與人權是怎樣的在自圓其說。

據報導,齊氏是個四十歲的漢子,在波蘭是個煤礦工,身高六尺九寸,是個溫柔的大男人,喜歡小孩,喜歡看星星。這次是受母親和繼父的邀請到加拿大來居住。來之前他曾非常猶豫,和叔叔討論過很多次。不知是否能夠適應這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人們對他說,加拿大是個對移民友善的國家,他最後終於決定來此試試運氣。到達溫哥華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四時,不久通過了護照檢查,但在靠近行李領取區內,卻被滯留了十多小時,原因至今沒弄明白。直到凌晨12時30分左右,才獲得抵達入境資格,他接著走進機場公共區域,也就是發生事故的地點。

凌晨一時左右,許多目擊者看到齊康斯基顯得情緒不穩,神志不清。口中念念有詞,只是人們聽不懂他說什麼。不久警察到場,僅半分鐘,沒有任何語言溝通,沒有試著採取任何較為溫和的手段,四個武裝警察,人多勢眾,只憑空手赤拳也足以把他弄得服服貼貼,卻立即向他發射了兩次電擊槍,幾分鐘後他就倒地死亡。而此時在機場外苦苦等候的母親,一直接不到兒子,不知什麼原因,只有回家等候。次晨看到電視新聞,才知兒子已經死亡。

這次事件令人十分感慨。波蘭是個文化傳統深厚的國家。只是命運多劫。遠在十五十六世紀也曾統治過波羅地海至黑海之間的廣大領土,後來逐漸走向衰落。1771至1795年間,三次被普魯士,奧地利和俄國瓜分。從此波蘭在地圖上消失了整整一個世紀。兩百多年來,波蘭的百姓和知識份子有極強的民族感和愛國主義傳統。即使如此,波蘭卻一直處於貧困落後的境地,人們生活潦倒不堪。到了二十世紀,第一次大戰結束,1918年波蘭復國。至1939年卻仍沒有免除被希特勒德軍佔領的痛苦,國家再度淪陷。1945年又被蘇俄佔領,強行社會主義,成了蘇聯的附庸國,實行「刺刀下的社會主義」。

所謂弱國無外交,弱國國民也遭受難以忍受的屈辱。在機場中齊康斯基所受到的待遇,完全因為他語言不通,欠缺普通常識,因此而亂發脾氣,扔擲電腦。所犯過錯無非是破壞公物,擾亂次序,應當受到處罰,但因此而遭受殺身之禍,未免太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禁不住令人記起波蘭偉大的作曲家和鋼琴家蕭邦。他從小對波蘭的民間音樂十分喜愛和熟悉。六歲學習鋼琴,七歲學習作曲,八歲就在音樂會上臺演出,不到二十歲已是華沙的名鋼琴家和作曲家。然而卻因祖國多災難而不得不到處流亡。蕭邦在巴黎的歲月,也正是祖國波蘭遭受沙皇蹂躪的年代。所以,蕭邦這時期的很多作品都反映了他對被侵佔的家園的懷念,對民族獨立的渴望和懮國懮民的情懷。思鄉情,亡國恨時時在他的作品裡流露出來。當沙俄授予他「俄國沙皇陛下首席鋼琴家」的頭銜時,他嚴詞拒絕。顛簸流離的生活,讓他於三十九歲的盛年病逝巴黎。如果祖國波蘭給予他豐衣足食,讓他免於奔波流亡,也許,這樣的天才不至於如此早逝。相信蕭邦定能發揮更豐富更多彩的音樂才華。

(孟絲。新澤西。200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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