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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為誰忙做嫁衣裳》2015/5/8

在不遠處的豪華商場咖啡小店裡和弗洛雅見面,風度飄逸的她竟顯得有絲憔悴。還在上班?可不!好像三年前便嚷著要退,如今還在打拼。弗洛雅是這個圖書館總館公關部主任,她是在我們總館擴建以後被請來的。以前,她在羅吉斯大學英文系教詩歌欣賞及創作。她的優雅氣質中摻和了詩歌的開朗、奔放及沉靜,是性情中人。

自我們新館擴建,有了可以容納數百聽眾的音樂廳,另加好幾個隨時加大縮小的活動會議室以後,許多非營利機關團體,都紛紛來預定場地,或用來開會,演講,教學,甚至有的團體用來教人們土風舞。而我們最大的音樂廳裡,常年節目不斷。許多節目必需做遠程規化,大規模的名人演講,或是音樂會,或是放演獲獎電影等等……都需專人常年到處聯繫,而且尋找贊助基金。弗洛雅的人文修養高,對於音樂繪畫都有一定程度的鑒賞力。因此,每年總有好幾場知名度高,內容豐富的藝文節目在圖書館演出,令當地居民蜂擁而來,在當地報紙上占去很大篇幅。圖書館的董事會,為這樣的報導心滿意足。因此,向有關方面申請經費的時候,便可以以這樣突出的記錄做為根據,而多半可以獲得理想結果。而圖書館獲得這樣突出良好的成績,以致充裕的經費不斷源源而來,弗洛雅實在功不可沒。

弗洛雅有位掌上明珠叫羅娃,是全家人的驕傲。這女孩很有幾分藝術天才,生得漂亮,極有自信。十二歲時,一次偶然機會,被一位攝影師拍攝了幾張在野外騎馬的鏡頭,被刊載在一家青少年雜誌封面上,從此讓她開始了一條做模特兒的道路。對於鍾愛她的弗洛雅真不知是福是禍。

從此,羅娃的世界和一般青少年的日子完全不同。課室裡的功課,多半是在攝影棚裡斷續完成。飛機成了生活中最常見的旅遊場所。羅娃會騎馬、會考究穿衣、會擺出各樣嫵媚的姿態拍照。更會花錢。羅娃雖沒有成為世界名模,玉照卻也斷續出現在某些大眾性雜誌上。有兩次,她的青春照也曾登上幾份美國知名雜誌。最令她津津樂道的是,有一次,她的性感照曾出現在歐洲某家大雜誌封面上。從此她便格外沉迷在做名模的夢幻中,儘管有些虛幻飄渺。雖也有經紀人幫她尋找機會,但這樣的工作時斷時續,競爭十分劇烈,往往一年苦候,落得空歡喜一場,但她堅持不變。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做模特兒的機會越來越少,大半時間她總是在家中閑散地生活著。

弗洛雅在圖書館的地位越來越受重視,如果說圖書館也講求品牌和知名度的話,她幾乎掌握了圖書館聲望的升降。她所招攬來或安排的節目,總有媒體報導。我們圖書館的曝光度和她的工作密切相關。館長和各部門主管,都對她十分重視。儘管如此,談起她的掌上明珠,她卻深感無奈。如今,女兒幾乎是無業游民,整日騎騎馬,上上健身房,或約一二友人去紐約聽歌劇,或到海濱俱樂部晚餐……生活得十分瀟灑自在,但沒有固定收入,沒有正當職業,一味好高騖遠,舉手投足都深具品味,典型富家千金。只是苦了弗洛雅這個做媽媽的,對女兒只感到無可奈何。

那天,女兒要去曼哈頓和男友見面,討論兩人之間的私事。其實她是向男友報告身邊小嬰兒的狀況。羅娃一年前忽然決定要生個小貝貝,羅娃說喜歡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娃,她可以給她全部的愛,世上沒有比這更有意義的事。她於是和男友談妥,娃娃完全屬於她,男友沒有任何義務更不必負任何責任,這是她的選擇。如果男友想看貝貝,兩人就見個面,此外沒有其他任何瓜葛。

唉!也不知是怎樣的理由讓女兒生活得如此任性,小嬰兒就這樣來到,羅娃完全沒有要搬出家門,面對獨立生活的計畫。家裡房屋大,有寬暢的院落。隔壁是一家養馬場,羅娃青春時代騎慣的小馬海帝,如今早已做了馬媽媽,風華正茂,每次見了羅娃都非常親近。把牠賣給馬場主人吧?不行。羅娃反對。然而,這養馬費,維護費,如今再加上一個嬰兒。羅娃已經三十二歲,對生活的細節素質相當考究。飲料食物必須購買有機類,雖昂貴,卻對身體有益。如今有了一歲大的女兒,養育嬰兒的種種費用非常可觀,然而羅娃自己沒有收入,一切也成了老媽的負擔。這在羅娃眼裏是理所當然,她強調一旦自己再上封面,收入必然超過老媽多少倍,到時候會加倍奉還。日子就這樣過著。

弗洛雅苦笑著說,她其實早想退休,嚮往過那詩情畫意的悠閒日子。但,身邊有個更會享受人生的女兒,不懂得該盡義務,搶先花她辛苦掙來的錢,目前她自己只有不停工作,加班。直到有那麼一天,也許女兒真的自力更生了,她再退休。那還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呢。目前只有忍耐。咖啡喝完,弗洛雅要趕回去上班,我們揮手告別。

如今不少年青人,自幼習慣生活在富裕悠閒的方式裡,所謂「由奢入儉難」。經濟起飛的中國目前似乎也正有一批這樣的年輕人。他們享受青春,隨心所欲,如結婚,需家長為他們購屋買車……,不少父母也為這樣的要求鞠躬盡瘁,沒法說不。中西如此類似的文化現象,真是不獨有偶。畢竟生也有涯,瀟灑的享受悠閑,這便是世界富足康樂以後,人們生活方式的大勢之所趨?只可憐未曾看透人生的上一代,或許是無奈,或許是使命感,竟日裡忙碌不休,為人不停忙著在做嫁衣裳。

(孟絲。於新澤西州。201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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