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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單身漢酒會》2011/11/25

那夜,哥兒們為他舉辦了一場單身漢酒會。這是美國流行多年的習俗。單身漢裡,當親密的朋友要結婚的前幾天,大夥兒聚在一起狠狠地喝個夠。假如酒量不行,淺嘗即止或是不勝酒力,那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最好別對人提起。能大口喝酒,大聲說俏皮話,大大方方對付過去,才不失好漢本色。



那天是星期六,快到黃昏的時候,大伙兒齊集到阿明居住的曼哈頓公寓。那是西六十七街附近,大約第九層樓。阿明那小子好命,公寓是當年老父買來投資用,如今房價翻滾十幾倍,由阿明經營管理,自己單住一個雙臥一廳單元。大家先到他公寓聚齊,零零碎碎胡亂吃了些餅乾琪司之類。他把玻璃架上幾瓶烈酒,伏特加、白蘭地、馬丁尼、琴酒之類,用來為先到的人調製了些各自愛喝的名堂,如血腥瑪麗、馬丁尼加冰塊、老傳統之類,每人先喝一兩杯。阿明當年學過調酒,對調酒有一套看家本領,讓人喝起來有滋有味。

等大家到齊,一共十二個人,他們戲稱自己是「骯髒的一打」。大約夜晚九點了吧?大夥兒順著大街往東走,大約三條街之遙,有個小小夜總會,以西班牙的「巴塞隆納」命名。那兒充滿南美氣氛,浪漫而神秘。酒吧裡有健美開朗的巴西女郎做酒保,而伺應生更是清一色美女。這兒的食物既好吃又不貴,顧客多半是常客,多半是在華爾街幾家大證卷公司或金融界常見的熟面孔,見面總像似曾相識,這兒大約可以容納近百人。

夜晚十一時,小舞場裡有特別表演,那是許多人喜歡看的阿根廷探戈。兩位男女舞者額頭緊緊相貼,腰部扭動頻繁,雙腿弧度大,舞步非常誇張。有個雙腿修長,泛著古銅色美腿的美人兒,在小小的舞池裡,妖嬈地跳此種親密而浪漫的舞步,令不少觀眾看得著迷。客人如果琢磨著,自己舞功過得去,去邀請這位美人兒跳舞,多半不會被拒絕。大夥兒的桌子離舞池很近,美人兒的美腿有兩次幾乎鉤到了夥伴的大腿。哥兒們誇張地發出怪叫。

空氣裡跳躍著俏皮清亮的音符,充滿熱帶情調。哥兒們常喜歡來這兒消磨週末。他們平常大都是星期五的夜晚,下班以後來這兒消磨光陰,這次為慶祝他即將舉行的婚禮,特地改到星期六,大家來此,決定狠狠地來個不醉不休。各人開懷喝個痛快。「骯髒的一打」很快就要少了一個核心份子。他們議論著是不是要招個遞補來。有人說,要加入這個單身貴族的圈子,必需這樣,必需那樣,他們一如往常,耍寶喜笑,胡言亂語,東拉西扯。整整一個星期的緊張忙碌與壓力就在這樣嘻嘻哈哈的氛圍裡,消散得無影無蹤。大夥兒那晚確是喝得盡興,告別的時候,已是凌晨二時。

從曼哈頓南端荷蘭隧道出城,雖已夜半,卻仍然是車流如海浪,一輛又一輛,誰也不讓誰。好不容易上了新澤西超級公路,車浪仍未稍減,嘩嘩嘩嘩地川流不息,你爭我奪,運貨卡車尤其瘋狂。他是開車能手,這樣的車浪本也難不倒他。只是今晚酒喝得不少,胸中有些鬱悶。他把車窗打開,冷風有些凌厲刺骨,急忙又把車窗關上。此時手機響起,是她,是玫,她在擔心,這樣晚了怎麼還沒回到家。他答說正在十三號入口不遠,叫她不要擔心。

這時一輛跑車以每小時八十哩的車速急駛而來,乖乖,他急速往慢車道讓去,不行,這車也往同一車道衝撞過來。難道這人喝醉了?他趕緊往快車道加速駛去,這人也急追過來。他立刻加快速度,決定甩開這個醉漢,也許車速已經超過八十哩,好傢伙,這輛小跑車速度也格外加快,也許到了九十哩。看來今夜老兄要在此上演警匪追車鏡頭?看我能不能超過你去?他猛地用力狠踩油門,車子幾乎騰空而去。同一時間,面前那輛跑車好像也騰空駕起。「不能再跟你講話,麻煩來了!」他拋下手機。

那是玫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車速極高極快的兩輛車,也許車速已達一百哩,煞那間,瘋狂飛奔的兩輛車,在超速公路上狠狠相撞,轟地一聲巨響,油箱著火爆炸!

兩輛車頭頓時燃燒起來,紅色火焰將附近夜空照得通亮,而轟轟的爆炸聲令人恍若處生戰場。呼叫機中傳來劈哩啪啦的爆炸聲,而後便是一片死寂。玫死命握住手機,在另一端嘶喊嚎叫,「喂喂喂……喂」像神志不清的瘋婦,卻什麼也聽不見了。

現場亂成一片。警車和救火車分別從公路入口瘋狂地嘶喊吼叫而來,車頂閃耀的紅色燈光閃得令人心驚肉跳。原本嘩嘩如海浪般的車陣,刷地靜止下來,人們似乎突然清醒,靜靜地觀望著路邊剛發生的大車禍。臉上呈現的全是兔死狐悲,全是脣亡齒寒,全是無限的惋嘆與無奈。交通部年底的車禍統計數字上又將增加兩名生客。

半年前,那是個星期六的清晨,他將那粒閃著晶瑩鑽石光亮的戒指套在她的左手食指上。兩人是那樣的快樂。他們決定感恩節的時候舉行婚禮,就在他們喜愛的白色教堂裡。他的爸媽經營了一家大型中式餐館,就在大學城附近,很受顧客喜愛,生意非常興隆。

爸爸的最愛是京戲,爸年輕的時候為討生活在海邊觀光城開了家小飯館,專賣洋人喜歡的春卷、鍋貼、炒飯、炒麵之類,許多年下來,倒是存了一些錢。既然兒子讀的是極知名的大學,一家人在當地餐館界的人際關係很好。大學附近剛好有個改建的商場,指明要具規模而經驗豐富的中餐館投資。爸爸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經過仔細勘察研究,決定這樣的投資更有利。

爸爸決定把餐館的投資當成一番事業來經營。就把餐館叫做「戲迷屋」。他的戲迷朋友們可樂了。開張的那天,真是喜氣洋洋,整整好幾十桌全坐得滿滿的,不僅親朋好友全部到齊,當地政要包括市長、議會議員議長、中學校長和中英媒體,也都來此致詞祝賀。有一家有線電視臺,還特地來餐館製做節目。當天水銀燈在大廳裡閃呀閃個不停,爸爸可真是出盡了風頭。後來還粉墨登場,唱了一齣「空城計」。讓老爸和他的戲迷朋友們對這次經驗不知津津樂道了多久。

星期天的下午,總有不少同好到「戲迷屋」去練戲,那兒有一間專門練戲的房間,裡面放了各種樂器,鼓、鑼、胡琴、拔……。牆上還掛著各樣京戲臉譜和名角劇照。爸爸是這個業餘劇團的大忙人。票友們每次選些愛唱的戲目練唱。蘇三起解、坐宮、汾河灣、法門寺、四郎探母、卓文君、空城計。偶爾有京戲名家從紐約過往,常被拉到「戲迷屋」來驚鴻一瞥,示範一番。而後,便是票友們在「戲迷屋」的豪華餐廳裡宴請這些過客。爸爸的日子過得美好而熱鬧。

他自己原本在紐約華爾街一家公司上班,爸爸的「戲迷屋」經營得十分熱鬧,規模也越來越大。爸爸說他自己越來越愛京戲,他已經大把年紀,血壓高,心臟有些毛病,對餐館業務的經營已有些不甚耐煩。做為兒子的他必需幫他一把。就那樣,他先是半職,漸漸就成了「戲迷屋」的主要經營人。玫是大學研究所的博士候選人,專讀宋史,論文題目是「宋代詩人蘇東坡的政治生涯」。三年前來自上海,除了獎學金外,她抽空到「戲迷屋」來兼差。她伶俐嫵媚,是個細心而又責任心極重的人。淡淡的書卷氣,卻也有著經營業務的精明幹練,令接近她的人對她有種難言的喜愛。自從她來臨以後,他再也不幽魂似的到處亂跑,只偶爾紐約的老朋友們來電話相招,才開飛車趕去。就那樣,她和他相識相戀。

那是一座白色教堂,坐落在校園靠近納塞街的地方。納塞街是大學城裡最熱鬧最繁華的街道,人們稱這兒為大學城的黃金地段,這兒有許多可愛的店舖。以賣軟餅和意大利香腸而聞名的J.P.店,是個有好幾十年歷史的小吃店,冬天的黎明總在冷冷的空氣裡散發出咖啡甜餅與煎香腸的香味,令飢腸轆轆的行路人十分嘴饞。而它便斜對著這個教堂。和玫相識以來,兩人常常去那兒早餐。透過那半透明的彩色玻璃窗,他們共同遙望著那座莊嚴美麗的白色教堂,四根希臘古典圓柱,將那花崗石階梯陪襯得格外寬闊雄渾。大雁在附近草地上暫歇,年輕人背著書袋,騎著自行車輕快地自教堂側飛馳而過。多麼美好的清晨,一年多來他們的黎明多半那樣渡過。終於,他們決定了婚期和舉行婚禮的教堂。就是這兒,這座莊嚴而美麗的白色教堂。

昨夜,在萬車奔騰的高速公路上,他和他所駕駛的那輛寶馬車,在剎那間爆炸,燃燒,在夜空裡化為灰燼,連鐵鑄的引進都熔化彎曲,那是何等強烈的火力啊?那是本州最老卻最常用的高速公路。它介於紐約與費城之間,是聯繫南北兩端唯一的超級大道。貨運十八輪大貨櫃卡車,運載原油石油的霸王車,帶著灰狗標誌的長途客車,奔往賭城的摩登客車,全是這條南北通道上的爭道客。而個人駕駛的私家車,五花八門,就格外紛紛亂亂,無時無休地在同一條公路上奔騰流串,也不知這些人竟日裡究竟在忙碌些什麼。大家對於這條高速公路都以為十分熟悉,有時卻又十分陌生。

那是個寒冷的星期天,十一月底,人們剛過完感恩節。空氣裡已響起噹噹的金戈鈴,忙碌的店家也迫不及待的推出各樣聖誕季節的裝飾品。松枝上滿是晶瑩的金銀與彩色鮮艷的小燈泡,無日無夜地在各處閃亮。納塞街頭顯得比平日更燦爛更光亮。但那天的天幕卻十分低沉,像鉛,壓得人們難以呼吸。街頭的行人稀稀落落。冷風夾著細雨,給路人帶來的是穿透骨髓的寒意。大家都往那棟莊嚴巍峨的白色教堂悄悄走去。團團的黑色衣著,將教堂襯映得格外慘白。哀戚的氛圍籠罩環繞住整棟大教堂,他們是來哀悼一個早逝的生命。

玫獨坐在最前排。旁邊是他的爸媽。爸爸在一夜間突然老去,完全沒有了昔日氣勢萬千的風采。而原就玲瓏嬌小的媽媽,如今真成了紙人般嬌弱,幾乎沒法單獨站起來。他這場意外,帶走了他們的未來和希望。白髮人送黑髮人!世間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事了。而坐在她身後的,是他那批哥兒們,全帶著一張張慘白的面孔,和裹在黑恫恫的西裝裡的身軀,氾濫出一股濃重而永世化解不開的悲哀。

她的淚水似乎枯竭。她怔怔地望著他那張充滿笑意的特大半身照,昨天,他不還是活蹦亂跳?如今!竟已化為虛幻。單身漢酒會!美國這不成文卻流行了將近兩百年的舊傳統,她曾經強烈反對他去赴約,他笑說這是最後一次,他可不能讓哥兒們取笑他一輩子。難道她曾有預感?相信他這一去將是永別?相處這樣久,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他意見相異。單身漢酒會,如此無聊的傳統,她今生是無論如何也沒法對它饒恕的。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沙市。原載《彼岸雜誌》二○一○年七月十二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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