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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爸的藍色歲月》2014/8/22



舊金山通往灣區的通勤火車今天特擠,好在長週末在即。佳佳十分耐心地在核桃溪那站下車,開車十五分鐘回到家裡,推開大門,脫鞋換上家居服,倒到床上休息半小時,這是近幾年在教學醫院升為行政部門小主管以來養成的習慣,工作確實太累。

床頭答話機的小紅燈卻閃個不停。不知又是誰在安排如何消磨這個長週末吧?自從秦丹突然辭世,朋友們大都十分體貼,總怕她感到寂寞。其實幾年來漸漸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日常瑣事越來越會處理,對於秦丹的思念漸漸平淡。所謂適者生存,這是本能?還是按下答話機按鈕。果然錢燕在安排牌局,她家就住在同條街,從臥室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她家後院。多年來,承蒙他們夫婦照顧,生活變得豐富了許多,掐指算來,和他們相識相交,已經快十年了。日子真是快得嚇人。

電話機的紅燈仍然閃個不停。再按按鈕,是臺北五妹來的長途留話。

「三姐!爸爸他……他……昨晚吞安眠藥……自殺!」

佳佳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五妹還在繼續留話。

「不過,爸爸被搶救,生命沒有危險。二媽說,也許,也許你應當寄點錢回來……」

佳佳從臥房快步走到客廳,也不知要做什麼,對著後院落地窗,禁不住對著院子裡那顆姿態美妙的鳳凰木,狠狠吼叫了一聲!

佳佳對於爸爸十分陌生,自她出生,就是惹家人失望的源頭。理由再腐朽再封建不過。因為佳佳是顧家第三個女兒,是奶奶第三個孫女。奶奶認為那是家門不幸,不僅取消了原已預定的滿月酒,還對產後失血過多的佳佳親媽不予照顧。奶奶冷諷熱潮不斷,怎麼全是一堆賠錢貨?以至親媽產後失調,身體虛弱不堪。對於佳佳這樣的孫女,奶奶決定任其自生自滅。懦弱的爸爸,根本沒有片言隻語,對於這樣的狀況不聞不問,一任奶奶發威。只有看不過去還待字閨中的小姑,偷偷讓廚房送點營養品來親媽房間,給初生女嬰和月子中的產婦進補。算是保住了佳佳的小命。

佳佳三個月大的時候,有一天家中突然鑼鼓喧天,大門前炮竹鳴放不停,全家喜氣洋洋。原來爸爸在辦喜事,迎娶新嫁娘。是奶奶在鄉下物色到一個十七歲少女,有幾分姿色,家境貧困,願意來家中作為二媽,傳宗接代,何等大事!那年爸爸三十五歲。這事由中年寡居的奶奶一手操辦,奶奶是鄉里間女強人,對於獨生子可以絕對掌握在手掌心中。爸爸本就生性懦弱,雖有四年時間離家去上海念書,卻一切依賴家中供養,對於這樣的安排,只唯唯諾諾。至於結髮妻,至於所生三個女兒,完全聽憑奶奶獨斷獨行,毫無反抗。後來親媽所生另兩個女兒,一個夭折,一個送人。

第二年春天,二媽果然生了一個男孩。奶奶大擺宴席,恭賀的賓客絡繹不絕。那天二媽神采飛揚,跟著爸爸輪番向鄉親敬酒,儼然是顧家正牌主婦。奶奶更是心滿意足,對這個媳婦讚不絕口。小學程度的二媽是百分百的小人,既沒有受過正式教育,更沒有受過良好家教。只因替顧家生了一個兒子,竟日扯高氣揚,對被貶為棄婦的大媽,頤指氣使,使家中竟日瀰漫著一股低氣壓,十分病態。後來,一連又生了兩個女兒。那時奶奶已經去世,父親在一家公家機關做會計,大陸變色,全家跟隨機關遷往台灣,沒有帶佳佳。爸爸謹小慎微,業務做得細緻精確,得以很快升成單位小主管。只是家中人口眾多,所領薪水養這樣大一家口人,每每捉襟見肘。

南京解放三個月後,佳佳跟著堂哥搭乘漁船偷渡到舟山,而後由本家親戚作保才來到台灣。那時親媽已患肺癆而死,年僅四十一歲。父親再娶時,親媽只有二十九歲。十多年來,只因沒有生子這樣愚蠢可笑的理由,奶奶辭退了廚房主廚,把媽媽貶為家中僕役。每日三餐,伺候家中大小十二口。體弱多病的母親,胸中鬱悶,加上不停操勞,二媽又時時對媽媽冷言冷語,常藉故取鬧。親媽雖值盛年卻鬱悶勞累而死。佳佳對於這一切瞭如指掌,對於二媽奶奶及父親有著難以解說的憤懣。作為一個十多歲的少女,當然沒法改變家中狀況,但她下決心,有朝一日她成人了,她永遠不會忘記是誰把自己執愛的親媽折磨致死。而今天,五妹,二媽的第二個女兒來電話說父親自殺了。她的心情十分矛盾,頭腦卻非常冷靜。

她決定打個電話回去。是五妹接的。



「二媽呢?」

「她,她,她也許在台中。」

「她知道爸爸的事嗎?」

「四姐正四處打電話叫她回來,現在她大概剛知道。」

「爸爸為什麼自殺?」

「不知道。」

「你還沒和二媽說過話,怎麼說二媽叫我寄錢回去?」

「是……四姐……在電話裡叫我說的!」

佳佳又想罵人,想想五妹是個厚道孩子,還是忍住。

「現在爸人在那裡?」

「在榮總醫院觀察……大概還有兩天才能出院。」

「喔,」五妹單純,不像老四,活脫脫又一個二媽,勢利刻薄,還會趁機敲詐。

「家裡還有誰?現在。」

「還有憨哥,他嚇死了,不知道怎麼辦。」

「你們就等二媽回來,爸爸沒事的。不用怕。沒事了?我掛電話了。」

佳佳放下電話,在沙發裡坐下。憨子,家中活寶,全家人視為珍寶的傳宗接代人,大憨子,真是報應,智商低於正常人,膽小懦弱,脾氣卻來得爆操,學校換了五六個,至今還沒有拿到正式中學畢業文憑。佳佳搖了搖頭,作孽!此時她恨不得秦丹還活著,至少可以和他說說話,他對她家的情況非常了解。

老爸今天出此下策,一定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爸背後不知有多少委屈,二媽比爸爸小十八歲,嫁過來又立馬為他們家生了兒子,這兒子如今證明是個憨子,卻一時間成了顧家全家活寶。即使如此,二媽卻仍覺得自己立了大功,變得目中無人,鬥爭自己親媽這個棄婦時,不遺餘力,刻薄刁鑽。多少年下來,二媽在家中言行肆無忌憚。來台灣後,爸爸謀生能力有限,那時全家住在公家機關眷村,一大家人生活得十分寒酸。

台中是個小地方,二媽憑自己幾分姿色,很快打入一個小小社交圈。這批太太們閒時打打麻將,講講閒話,搌轉認識了一位姚姨太。姚姨太的相好位高權重。二媽圈子裡的人都以巴結到這位姚姨太為榮。二媽見到這樣的機會,每次打牌都設法輸錢給姚姨太,讓她把自己當做閨中密友。至於家裡孩子眾多,月薪不夠開銷種種,二媽完全不放在心上,還大言不慚,說自己這是為了交際,是為了為老爸尋找工作機會。可憐的老爸敢怒卻不敢言。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二媽賭錢之餘,還和姚姨太的副官眉來眼去,聽說這人長得俊俏,是江南典型的小白臉,比二媽小十多歲。人們傳言說看到兩人在火車站附近小旅館開房。為此,爸爸只是整日臉色灰白,神情沮喪,最後向總部申請調職到台北。也許上司體諒老爸的艱難狀況,也許也聽到類似閒言,很快照准。因此一家人即刻搬到台北總廠宿舍。老爸的策略大約是惹不起躲得起,全家匆匆搬到台北以後,二媽為這件事經常和爸開戰。揚言要立刻離婚。宿舍本就是個大雜院,雖才搬來,老夫少妻之間的矛盾,卻很快成了附近鄰居親友之間的笑談。

佳佳大學時一直住學校宿舍,只偶爾回來,多半是為了辦戶口登記之類。鄰里中不乏愛嚼舌頭的婦人。二媽的囂張行為,眾人皆知。二媽一度為爭取佳佳每月領取的大學獎學金,鼓動她搬回家來住,把獎學金上交給她。被佳佳一口拒絕後,攛弄爸爸嚴詞教訓她這個不孝女,而且和佳佳變成拒絕來往戶。

搬來台北後,二媽仍不肯放棄她的情人,還會常常找藉口去台中。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姚姨太的人際關係廣,認識的重要人物多,可以為爸爸的升遷出把力。總之,二媽編出各樣理由去台中。有一次輾轉拜託來自新加坡的間接友人,帶來一部名貴電動刮鬍刀,那當時算是貴重禮物,帶去台中。大家都知道這樣的禮物絕對不是為姚姨太準備的。她是真的迷上了這個小白臉。

這次爸爸自殺,聽說這位副官昨午來到台北,約二媽在台北火車站見面,兩人十分親密,不巧被爸爸一位同事闖個正著,他眼見兩人相偕往附近旅館走去,即刻通知了爸爸。得到這個消息,爸爸沒有像電視劇中的鏡頭那樣,趕到現場去採取激烈行動,多少年下來,他根本失去了面對二媽這種行為的勇氣,所謂姑息養奸,大約就是如此。

爸爸不知是怎樣的心情,也許心灰意冷,也許有種無力感,也許對於自己這樣的生活狀況感到絕望。他沒有面對的勇氣,只感到沒法再三接受這樣的屈辱……爸爸從辦公室提前回家,把自己關到壁櫥裡,吞下大量安眠藥,也許以為只有死亡才能躲避這樣的屈辱。誰知,平時住學校宿舍的四妹,這天回家拿衣服,拉開壁櫥門,發現爸爸在裏面奄奄一息,才叫了救護車去醫院急救。

爸爸的懦弱在這種大是大非的事件上,再次呈現無遺。爸爸爸爸,什麼時候才能挺起腰桿,活得像個大男人?佳佳覺得這一切是爸爸咎由自取,所謂姑息養奸,不正是如此?當年自己親媽賢淑溫柔,只因未能生子,就遭受非人虐待。而二媽所生的兒子,不僅不能榮宗耀祖,不僅已是家人的累贅,而且還是社會的垃圾。這樣的兒子值得全家這樣大動干戈,至一個善良的母親於死地,讓三個女孩自生自滅嗎?其實生男生女是由男性精子染色體決定,女性根本無法掌控。那時的人們既缺乏常識,又被可怕的封建意識所捆綁,無休止的製造人間悲劇。爸爸如今遭受這個惡婦的折磨摧殘,難道不是報應?

(孟絲。於普林斯頓。2013─12─31。原載《僑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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