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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深院鎖清秋》2014/3/21

當年這兒的房子是新社區,搬來的人家全是來自各處的陌生人。大家對新鄰居都感到新鮮,於是你請我我請你,一會兒是街派對,一會兒是巷派對,沒有多久孩子和孩子混熟了,女人與女人親密地打招呼。這兒有大家公用的游泳池,健身房,網球場,於是各樣的委員會也紛紛成立。男人們志願競選做各樣的委員,選黃昏或週末開會,制定章程法規,讓住戶們同意遵守。大家分工,或是管林木花草,或是和建築商打交到,或是向市政府爭取減稅,或是為競選公職候選人奔走,或是為學區預算表達意見…。整個社區雖僅一百多戶人家,一個具體而微的鄰舍小小社團便這樣成立了。大家定期開會,對各樣的提議投票表達意見,日子過得非常熱鬧。

我們的左鄰最初住的是一對年輕夫婦,兩人都搭通勤火車去紐約曼哈頓上班,家裡有個三歲的孩子由住得很近的外婆全天照顧。也許因為他們的專業是在一家大書局專門經營袖珍版圖書,我們家一人教書,一人管理圖書,週末便偶爾聚在一起聊關於書的事。書的出版,品味,風向,經營等等…。尤其夏天,兩家陽台遙遙相望,如果一家烤肉,另一家便甘脆把沙拉麵包拿過去,一同消夏。可惜,兩年後他們搬往康州。

左鄰搬來一對中年夫婦,有一兒一女。他們來自英國,丈夫是位生化專家,被附近一個頗具知名度的公司以高薪聘請而來。他們初搬來的時候,兩個孩子放學後,晚飯前那段時間總是跑來我家後院玩耍。主要因為我家養了一條斑點狗,他長得俊秀挺拔,脾氣溫和,非常喜歡社交,尤其愛和孩子們混。那時101忠狗的電影剛剛出籠,很多孩子對斑點狗風靡。我們替他取名“溫沙公爵”,因為他無論舉手投足都很有貴族派頭,極像英國封有爵位的皇親國戚,而且,他的出身紙上也明白交待,他是來自純種牧羊犬世家。總之,他和左鄰的兩個孩子交往得十分親密,又是玩球,又是打滾,有時捉迷藏…。他的小名叫“spot“,就是斑點的意思。那時滿院常常聽到孩子們和狗玩鬧嘻笑的聲音。

左鄰的女孩叫海倫,是姐姐,男孩吉米是弟弟。那時海倫十歲,吉米八歲,但吉米看起來只有四五歲,長得特別瘦小。他們搬來也許一年多,是個寒意凝重的初春,忽聽到隆隆的推土機挖土聲。後來才知道原來左鄰正在建造游泳池。游泳池?我們社區裡不是已經建有漂亮的游泳池?不,海倫告訴我們,吉米患有先天性心房室阻塞症(auricular block),經常游泳是最好的運動,社區游泳池開放的時間太短,太受限制…。第二年,姐弟兩放學後便不再來我家後院,而逕自換了游泳衣到自家後院游泳,有時也有鄰家的孩子們到那兒嬉水。

可憐的Spot最初急得望著游泳池吼叫,吉米的英國媽媽來對我們說,吉米不適合做激烈運動,而我家的狗跑得太快,對吉米太激烈。我們表示諒解,每天只有把狗帶到公園去遛達奔跑,免得他對著吉米和海倫喊冤訴苦。後來左鄰自家也買來兩條繡球狗,一黑一白,他們非常文靜,很少到處亂跑,大多時候站在陽台上看吉米和海倫游泳,偶爾我家的Spot對她們吼叫太大聲,也會忿怒地回嘴。Spot有時記起當年和兩個孩子的交情不錯,會突然跑到他家後院草地上打滾,這會逗得兩個孩子從游泳池中跑出來,興奮地嘻笑著來跟他玩。左鄰夫婦和我們商量,這樣吧,還是安裝一條無形的籬笆(Invisible Fence)吧!

如此一來,誰家的狗要往別人家跑都會被輕微電流擊到,因此,我家Spot經過兩次電擊,再也不敢跑到左鄰家後院,只乖乖地站在陽台上遠遠觀望,內心雖然非常嚮往,卻再也不敢造次。就這樣小孩和狗漸漸疏遠。兩家雖是緊鄰,各自為紅塵俗事奔忙打拚,除偶爾見面點頭說聲您好我好外,竟是沒有任何往還了。

匆匆七八年便那樣過去,後來我們又離開這兒的社區兩年,等到我們再搬回來,真個是“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左鄰的院落變得十分冷清。原來海倫已經大學畢業,而吉米沒能熬過十六歲生日就離開了人世。男主人決定回英國故鄉,女主人決定留在美國,兩人就這樣離婚分手。如今左鄰前院的草坪上豎立著“吉屋出售”的牌子。偶爾站在後院陽台上所能看到的,仍是那澄藍見底的一池涼水,風過處,幾片樹葉在池面浮起。孩子與狗的歡鬧聲已被遺留在上個世紀,如今剩下的竟是嚇壞人的死寂。

(孟絲。2005年10月。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漢新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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