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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黑螞蜂》2015/2/20

我們這對朋友似乎真正看破紅塵,如今幾乎達到了羽化登仙的境地。原也是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俗世,轉眼間卻關了她那間忙碌不堪的廣告設計社,他也辭去竟日奔竄不息的營業經理位子。匆匆揮別了滾滾紅塵的新澤西,到北卡山區,雲霧繚繞的群山頂上,買來一棟小屋,毫無牽掛地過起那雲淡風清的神仙日月來。



他們那屋子是用石和玻璃建成,非常精緻摩登。弧型起坐間,一端是大理石壁爐,從下到上,另一端全是落地窗,窗前抬眼望去是層次分明的山峰,共有九層峰頂。如果起得早,便會從落地窗內看到日出。鮮紅的太陽球自濃霧繚繞中緩緩升起,那景像真是攝人心弦。日落時更是萬道燦爛金光,慢慢沉落下去。這豈是人間俗人輕易享受得到的日子?也許,前半生在大陸遭受了太多無可奈何的挫折和磨難,如今是到了該補賞的時候了?

他們還環繞著小屋四周讓人撘建了開闊的陽台。在陽台上他們又特地找人來安裝了漂亮的三溫暖池,上面建了木架,爬滿藤蘿,打開按鈕,熱水便在三溫暖池裡反覆地奔騰流轉。每日清晨或黃昏,穿好游泳衣,兩人便到水池裡好好地享受暖流溫柔的按摩與沖擊,令人感到那樣的忘憂舒暢解乏。整個的天與地都只屬於他們兩人。斜靠在躺椅裡,喝一口香噴噴咖啡,是那種從巴西進口剛磨好的咖啡豆。而後,靜靜地看山聽鳥,呼吸松柏的清醇與芬芳…。

那天清晨,他們剛從三溫暖池裡走出來,迎面便碰到一隻飛來的大螞蜂,黑色的身子,細細的腰,是那種兇悍的黑螞蜂(wasp),他知道,那不是採蜜的蜜蜂。他毫不猶豫地用手裡的毛巾把它揮開,黑螞蜂一個俯衝到地,似乎要對他的右腳攻擊。他猛地用右腳踏著的涼鞋狠狠一踩,黑螞蜂便被踩死。他彎下身來,剛要看個究竟,便聽到哄地一聲,但見從陽台底下衝上來大群黑螞蜂,看來有上千隻吧,沒頭沒腦地朝兩人衝飛過來。嚇得他們趕緊拉開落地門,轉身躲進屋裡。有那飛得快的一隻勇猛的黑螞蜂還是跟了進來,朝她腳上狠狠盯了一口,她突然感到腳趾一麻,伸手把它打死。

陽台上只見成百上千的黑螞蜂,在空中忿怒地飛翔著尋找敵人,有的爬到地面,圍繞著那隻剛被他踩死的黑螞蜂,似乎在為這突然逝去的同伴沉痛地悲悼。大約十幾分鐘吧,幾隻黑螞蜂竟把這隻剛剛死去的伙伴抬起來,形成一條送殯的行列。這時,其他成群結隊的黑螞蜂也開始圍繞到四周,跟著送殯行列慢慢往陽台邊上走去,口中發出陣陣悲傷的哀鳴。幾分鐘以後,這悲壯的行列終於不見了蹤影。這樣一片奇異的景像,真把兩人看呆了。也許這隻死去的黑螞蜂是它們熱烈擁護的最高領袖?

他們的陽台坐落在斜坡上,四周除了滿是松柏楓橡樹和冬青外,斜坡上更開遍了粉紅月季。她又從加州郵寄來百餘樣花苞,全都種植下去,把整個斜坡都變成了花圃,這樣一來,春夏秋三季就可以欣賞各樣不同的鮮花。難怪招引來大批喜愛採擇花蜜的蜂蜜。黑螞蜂也大批趕來築巢建窩。



其實黑螞蜂是來撲捉蜜蜂的,因為黑螞蜂是肉食昆蟲,它們捉拿的對象包括蜘蛛,毛虫,蟬和蜜蜂。如果仔細觀察,夏天會常見黑螞蜂在花叢中上下飛舞,其實是在尋找剛剛採了花蜜的蜜蜂,它們通常注射毒素讓敵人癱瘓,一面從癱瘓的蜜蜂口中舔食花蜜,為自己吸取養分,一面把它運回蜂窩,把癱瘓的蜜蜂放入螞蜂窩裡,用臘把窩封閉,靜等窩中的卵孚成幼蟲,只要幼虫張開眼睛就可以一口口吞噬癱瘓的蜜蜂。黑螞蜂的幼虫用這樣取來的營養長大,成為凶勇彪悍的黑螞蜂。

黑螞蜂何以不一口用毒素把敵人蜇死,主要是怕死屍腐爛,如果卵子沒有如期孵出幼虫,腐爛的屍體便不能有效使用,就等於浪費了黑螞蜂的精力。所以每次出擊都只讓其癱瘓,這樣的方式等於將敵人凌遲致死。被麻醉癱瘓的蜜蜂,眼望著自己被螞蜂幼虫慢慢吞食,該是何等的惶恐絕望?

記得前年到泰國曼谷旅遊,因為泰國地處熱帶,毒蛇很多。行程中有一項是參觀毒蛇研究所。進門的地方養了一條大蟒蛇,放在鐵絲網加玻璃的大籠裡,讓人觀看。籠子裡除了陰森森的大蟒蛇以外,角落裡還站著一隻小公雞,緊緊靠在籠子玻璃邊,渾身嗦嗦地抖個不停。原來那隻雞是用來餵蟒蛇的,導遊說蟒蛇只愛吃活生生的公雞,不愛吃死動物。所裡只有用此法伺養蟒蛇。動物世界是慘酷的,昆蟲世界也不例外。最近讀到這樣一篇報導。格外讓人感到昆蟲世界的慘烈可怖。

那篇報導說,美國有一位昆蟲學家,有一天在自家後院裡,看到一隻黑螞蜂捉住了一隻剛剛採了花蜜的蜜蜂,將它用毒素弄癱瘓以後,正從蜜蜂嘴裡舔食花蜜,一面準備飛回蜂窩。忽然間,這隻黑螞蜂卻被螳螂捉住。螳螂是昆蟲界的霸王,立刻用它那鋸齒樣的前腿,撕開黑螞蜂的胸膛,開始狼吞虎嚥。此時,昆蟲學家注意到,黑螞蜂雖然胸膛被撕列,但它那舔食蜜蜂的動作仍然沒有停止,它仍舊貪婪地自它的獵物口中吞食甜美的花蜜。試想,這是何等慘酷的畫面?小小的昆蟲世界,竟是如此的慘酷,所謂物競天擇,大約便是如此?只是忙碌的世人平時沒去費神注意罷了。

(孟絲。2015年2月16日星期一。於普林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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