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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雨夜遇鹿(一)》2016/4/15

那天正值夜班,天黑得特別早。下班時夜空陰沉,外邊已是墨黑一團,仿佛隨時會落下雨來。步入停車場的老舊小車,發動引擎,老問題又在腦中閃耀,走捷徑?穿越荒蕪果園小路?還是繞大彎走州際公路回家?小路荒涼曲折,無村無店,如果有事,怎麼辦?州際公路坦蕩光亮,多走五哩卻覺冤枉。儘管腦子裡為這老問題爭論不休,轉眼間車頭卻向小路方向駛去。抄捷徑,當然抄捷徑!



這條山間小路主要穿越一片果園。六七月間,路左大片肥沃的土地盛產草莓,紅艷多汁,艷陽下常見老老少少,托著農家特製的淺邊方形紙盒,半蹲在綠色遍地的果園裡,摘取甜碩肥美的鮮草莓,歡笑和喋喋不休的談天說地,隨著微風在空中飄散。有些貪吃的孩子弄得滿嘴滿臉都是紅色果汁,園主完全不以為意。這兒的規則是,只要吃得下,就請吃個夠。凡要帶走的就請付錢。

路右是大片蘋果園,一排排的蘋果樹,風姿卓約,靜悄悄立在肥沃的土地上,不知面積到底有多大,一眼很難望到盡頭。四季在果園裡施展魔法。有時是白茫茫的銀裝素裹,而春天到來時,淡乳色花瓣爬滿枝葉,好一番繁花生樹。盛夏以後,便是滿園的金黃紅翠,八九月正是蘋果豐收季節。果園門前高高掛出巨幅招牌,歡迎大家去採蘋果。有人喜歡紅色五角蘋果的香脆,有人偏好金黃香蕉蘋果的多汁,也有人喜愛略帶酸味的青澀蘋果,說是用來做蘋果派特別好吃。人們的喜愛儘管不一,然而果園大著呢,只要你愛新鮮蘋果,周末抽空一兩小時,帶著全家大小,便可以到蘋果園摘個夠也吃個夠。



果園入口處有一片茂密的大樹林,樹林裡是一家零售店。店裡堆滿果園裡各樣農產品。新鮮的玉蜀黍、青辣椒、四季豆、草莓醬、蘋果派和蘋果汁……。而最吸引人的還是當天烘烤出爐的甜甜圈,那是用果園的蘋果汁合麵製成,透過大片玻璃櫥窗,有一部精巧的製造機,把蘋果汁倒入麵粉攪拌、揉搓、製成中空的圓圈圈,而後送入油鍋。也許兩三分鐘,就有一個個漂亮女孩,穿著紅白相間的制服,把甜圈圈一個個從油鍋裡撈出來。芬芳的蘋果香,加上油炸後新出爐的甜脆,再也沒有比這更好吃的甜甜圈。難怪人們都那麼耐心地等待著,這一個個剛出爐的甜圈圈,真的是外酥內軟,入口即化。

如今卻是十月末稍,遠處閃著微弱燈光。萬聖節即將到來,人們把南瓜挖空,做成燈籠,裡面燃著蠟燭,或掛屋前,或置門口,點點燈火在暗夜裡閃閃爍爍,朦朧虛幻。小車在荒野裡匆匆趕路,收音機的音量被撥到最響。路邊指示駕速四十,行車卻到達六十。也許是心急,今夜山路特別長。小車在繼續疾駛,紐約CBS(哥倫比亞電台)在播報新聞,足球賽、火警、股市下滑、房市不景氣……



猛地,路前不遠處有高大陰影晃動,立刻打開高燈。強烈的兩柱燈光下,隱約見到前面確有什麼東西擋路,究竟是人是獸卻沒法看得清。只有猛踩煞車。由於路面彎曲狹窄,汽車從高速猝停,沒法立刻停止,車身向左右衝撞一陣才勉強停下。啊,原來是一頭梅花鹿。頸長腿細,牠一定是被這怪獸嚇暈了,對著強烈燈光狠狠發了好幾秒鐘的呆,才拔腳往對面樹林瘋狂奔跑而去。啊!我此時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慶幸自己身手敏捷,即時煞車,沒有從鹿身上碾過去。不然……。

十月開始,正是美國東岸各州允許獵鹿的開放季節,只要申請一張執照,就可以對麋鹿開槍,這是合法的。一般而言,此地對各種動物盡力保護。但梅花鹿的生殖力強,秋季如果不讓獵人射殺若干,來春鹿群就會生產過剩。這時驚魂稍定,正打算踏動油門向前行駛,卻不料,颼地,從暗黑的樹林裡,又一條梅花鹿,從原地奔跑而過。想來這必然是一對夫婦或是情侶,若是撞傷或是撞死其中一隻,其情將何以堪?心中不禁又是一番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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