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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情牽紐約(一)》2017/7/21

那是一九八○年代中葉,台灣地區經濟起飛,錢淹腳目。根基深厚的企業家或其他幹勁十足的中小企業紛紛趕上大陸經濟改革開放的頭班車。幾乎人人笑逐顏開。一直經營化工及建築原料的廖家,和本地銀行界巨擘關係良好,資金運轉靈活,企業發展澎湃洶湧。那時無論海島東西南北,挖土機幾乎處處可見,許多高樓平地而起,島內一片繁華繁榮昇平景象。島民們扯高氣揚,幾乎個個荷包滿滿。世界各地均可見一批批來自台灣的觀光客,有時口嚼檳榔,到處指手畫腳,往往大包小包滿載而歸。廖家企業順風順水,對於第二代的栽培格外盡心盡力。廖家有一兒一女,送子女出外鍍金是當時盛行風氣之一。女兒不願意去國外受苦,宣布要留在阿爸阿媽身邊陪伴他們。其實那時她剛剛陷入愛情漩渦,不願捨男友而遠行。

那年代,島國年青人去美國留學風氣雖盛行,除部份人充滿抱負理想,認為出國深造可以學以致用施展抱負外,許多其他年青人出國,和六○年代留學生的目的就截然不同。他們在故鄉豐衣足食,生活美滿,完全不必為未來前程擔憂。出國鍍金是為回到島內為自己增添一絲光環,在父兄或叔伯姑舅的企業界,可以理直氣壯的居高位,而不至被視為走後門或依靠裙帶關係。



陵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申請到紐約市一所知名大學,主修金融市場發展趨勢。一則開闊眼界,再則在世界聞名的紐約生活幾年,體驗大都市的酸甜苦辣,也為今後的工作內容及生活細節增添實際經驗。那年陵申二十二歲,這是生平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到達紐約,真是眼花撩亂。遠離熟悉而溫情濃密的台北,來此單打獨鬥。紐約比想像中更大更亂更複雜,縱橫交錯的地鐵,轟隆隆震耳欲聾。車內人們冷漠空洞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慄。語言的隔閡讓他凡事覺得彷彿霧裡看花,朦朦朧朧。這即將是他要渡過幾年的城市。首先為尋找合適居處就花去不少心思。真沒想到為這樣一件小事,要如此煞費周章。對於居處條件其實很簡單,首先要靠曼哈頓校園本部較近,再則需單獨有間臥室,最好離地鐵不太遠,出入便利,當然最好不要太貴。如果在台北,一通電話,老爸公司秘書就會把一切安排得服服貼貼。如今到了紐約,這七百多萬人口群居的國際大都會,唉,這一切都要靠自己操勞。

按照報上廣告,出出進進,跑遍大半個曼哈頓,合適的住處竟是那麼難找,或是太舊,或是太小,或是貴得離譜,或是房東規矩太不合理……。好幾天過去了,仍然沒有著落。那天,在靠近校園下城地鐵出口轉彎處,見到一張中國面孔,看來較為友善。鼓起勇氣向他問路,才知道他叫柳廉,也來自台灣,是資深留學生,已經來了好幾年,現在二十六歲,同一所學校,在數學研究所讀博士。這人看來聰明活潑開朗,對人十分友善。談話間,原來他前室友剛搬走,他目前正在尋找合適的合租室友。啊,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就這樣因緣際會,陵申成了柳廉此後的室友。柳廉在學校人緣極佳,不僅朋友多,人際關係廣,在數學系也廣受同行尊敬。有論文發表在具專業權威的數學雜誌上,很得指導教授器重。據他朋友說,他很有希望畢業後留校任教。對陵申這位新來的小老弟,發揮了十分關鍵性的正面影響。

陵申本依照父母規劃,只是來鍍金,回去有個交代,由於柳廉的認真學習態度,陵申也就努力朝著珍惜自己擁有的幸福而認真選課,思考問題,做紮實的基本磨練。一邊有柳廉作為榜樣,給他不少建議及指導,因此沒有浪費時間和金錢。雖然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錦衣玉食,目前卻認真朝著目標前進。即使如此,週末假期,跟著柳廉的社交圈,也結識了不少人。除了持才傲物的幾位數學天才人物,其他人大都成熟穩重踏實,見過世面,不好高騖遠。他們五花八門的豐富生活經驗,讓他聽來感到既有趣也大開眼界。

比如有人騎著單車替餐館送外賣,有一次被搶劫險些送命,從此決定再也不幹這危機重重卻報酬微薄的行當。比如有人去酒吧做酒保,對酒客點的酒名弄不明白,而糊裡糊塗胡亂調一杯送上,卻被半醉買酒客大大讚美。另外,也有人在校園走路,無意間被拉去做了幾天電影臨時演員,報酬極低,卻讓生活增添不少樂趣。也有人去餐館洗碗打工,被洋同事喝來吼去,而不知所云,變成雞同鴨講等等。陵申的學習平順寧靜,同期攻讀學位的人們,大都相當認真,有人早已是經驗豐富的各大企業公司主管,除書本上的知識,在課業討論實際經營經驗時,也能從這些人的豐富經驗中,吸取教訓和知識。這時陵申才漸漸明白,美國商業界的繁榮發展,原來是不斷從實際經驗中吸取教訓,不僅是紙上談兵階段而已。

柳廉有個妹妹叫柳丹,剛從台灣來,在紐約市立學院攻讀護理碩士,唸得有些辛苦。美國一直缺少護士,柳丹以護理學士資格受聘來紐約一家大醫院做護士,一面週末選修課業。打算更上層樓,拿到碩士學位考試通過,就可以成為RN註冊護士,熬幾年後才能有資格成為護士長,否則在醫院只能聽大護士使喚,專做些勞力而非技術性的工作。陵申有一天忽然腹痛如絞,面色慘白,渾身汗水淋漓。柳廉即刻把他送到醫學院急診室,是急性腸胃炎。好在送得即時,沒有生命危險。卻需住院觀察。

那天輪到柳丹值班,抽血、驗尿、輸液、輸葡萄糖、量體溫等等。腹瀉停止,體溫恢復正常,次日好轉許多。早晨用餐時,發現竟是一位會說中文的美麗護士,十分溫柔的對他噓寒問暖。幾天下來相處,令陵申感到十分親切溫馨。在國外,這是陵申第一次生病,而且是來勢如此凶猛的急症。內心特別敏感,柳丹的悉心照顧,令陵申特別感動。體力漸漸恢復,柳廉來接他出院。三人在醫院相遇,陵申才知道原來柳丹本是柳廉妹妹……。柳丹本就心細,這次對陵申病中的照顧,令陵申對柳丹滋生了一股難以訴說的情誼。出院後,那張娟秀美麗的面容常在眼前搖曳擺動。終於趁週末假期,以感謝她的照顧為由,約她去中城一家幽靜的法式餐廳晚餐,兩人竟有許多共同話題可談。

柳丹比哥哥小六歲,之所以決定出來唸書,主要也是因為哥哥在這兒,覺得一切有個依靠。這一次陵申的意外事件,讓她和陵申兩人由相識而常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柳丹喜歡對陵申聊醫院裡的八卦:某護士為那位新來的實習醫生著迷,施展渾身魅力接近他,這位仁兄卻無動於衷,令小護士傷心痛苦不已。另有已婚醫生,對漂亮護士殷勤備至,被髮妻發現,而來醫院發威……。也有幾位姿色較為出色的年青護士,最關注的不是病人,而是單身醫生。她們是為尋找終身伴侶而來,每天打扮得漂亮光鮮,一旦尋找到合適目標,一定緊迫盯人,成為醫師夫人以後,絕對金盆洗手不幹。這大約也是美國永遠缺少護士的原因之一……等等。一些老資格白人護士,或沒找到金龜婿,或因工作枯燥無趣,則對新來護士頤指氣使……。這些故事令陵申聽得津津有味。為答謝柳丹這次在病中對他的照顧,其實也是找理由接近她,他會抽空約她去林肯中心,或去逛藝廊,或去逛博物館。最常去的是蘇浩(SoHo)地段,那兒是年青人喜愛聚集的地方。五花八門的小吃店、密密麻麻的咖啡館,奇形怪狀的藝廊、書店、時尚而花俏。引領世界風潮的種種,似乎全集中於這小小方圓之內。那兒真是消閒解悶的好地方。



那天,春日末梢,柳廉的博士論文口試通過了!柳丹和曉秋都趕來為他祝賀。曉秋是柳廉的女友,兩年前拿到會統碩士後,就到紐約一家人壽保險公司做統計師。當晚四人去以麻辣火鍋聞名的四川館大吃一頓外。曉秋還安排了大家一起去大西洋城玩兩天。原來她工作的美國資深頂頭上司Joe,是大西洋賭城的長期主顧,常年積攢了許多信用。尤其在印度宮有免費房間供應。這次讓曉秋借用他的豪華酒店信用,免費住宿兩晚,讓她回公司無酬加班兩晚做為交換。曉秋滿口答應。於是他們這次為柳廉的博士論文通過慶祝大會,就擴展到了大西洋城。

柳廉開著車從林肯隧道轉往新澤西花園大道,一路上花木環繞,景觀綺麗,不愧被稱為「花園州」的盛名。約兩小時就到達大西洋城。進入印度宮二樓室內免費停車場,即刻就搭電梯上十九樓房間。Joe 顯然是這家豪華賭場豪客,兩房間相連,有門互通,佈置得非常漂亮,落地窗面臨大西洋,木板步行道就在腳下。啊,對於日夜埋首醫院及書堆電腦數據裡的四人,這真是世外桃源!

柳廉的數學專業,加上曉秋的統計頭腦,兩人對於撲克牌的遊戲規則相當熟悉。於是,在觀察徘徊了一段時間後,就下海試試身手。「或然率」在此時此地果然派上用場,兩人玩得十分盡興。陵申和柳丹只在一旁觀戰,沒有意思嘗試。晚間,兩人到步行道上閒逛。初夏晚風吹來,帶著絲絲海水的鹹味。胖嘟嘟的鴿子,懶散地在四處行走,顯然已經飽食終日,對於行人既不迴避也無所求。這令人不禁記起,當年在大陸麻雀被撲殺絕跡的悲劇。電動雙輪車的司機在向他們兜售生意,這小車是雙人座,司機腳踩馬達,輕輕鬆鬆可以載送遊客在步行道上瀏覽風景。他們在緩緩車行中,瀏覽著絲絲海水在不遠處輕輕波動,綺麗多彩的賭城倒影,在波浪中起伏蕩漾。那真是一個魅力飄蕩的夜晚。令人充滿永恆不變的美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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