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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夜訪小城》2015/1/2

好久沒有再去這個熟知的小城,今晚驅車前往,竟有一絲陌生的感覺。橫貫市內的鐵道,不知是否仍然有貨運火車通過,那緩慢的叮噹響聲,令人不禁記起遙遠的古老歲月。慘澹失修的舊火車站裡,不知是否還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夜宿?賽馬場的生意聽說如今早已沒有當年的火紅。當然,仍有喜愛豪賭的賭馬客樂此不疲,馬場附近的速食店常常還是人滿為患,至少停車場總是停滿車輛,一如既往,賭馬客雖一擲千金,為難以捉摸的豪賭下注,常為了節省幾塊錢車費,卻佔據附近商家免費停車場,寧願步行入場。這是美國天王歌星布魯斯.斯賓思丁(Bruce Springstein)的故鄉,他歲年的成名曲〈故鄉〉(Hometown)所描繪的就是這個小城佛里合(Freehold)的情景。

風刮得起勁,今年真是名符其實的寒冬。還不到黃昏六時,天色已經變黑。邀請函上鎖定六點以前必需到達,主要讓今晚主客得到一份驚喜。她決定提前退休,實在是難以承受越來越沉重的工作壓力。那確是一個兩面難以討好的位置,上面主管為保住自己的飯碗,常常不講究原則,而下屬裏面多得是驕兵悍將,許多事只要涉及自己利益,大多數人都是不合作不通融不退讓。這種機構每週開門七天,動則舉辦大型社區活動,除了做好分內專業工作,還要得到廣大使用者的支持贊助和擁戴。而做這樣的中級主管,成了真正的夾心餅乾,長此以往,即使不得精神分裂,至少也會患得患失,導致精神衰弱。

把車開到當年十分熟悉的鬧市中心,那兒有兩家義大利餐館,凡有盛大集會,這兒是理所當然的最佳去處。這兒的美食遠近聞名,進門的酒吧裡永遠擠滿賓客,尤其週末更是摩肩擦背。這兩家餐館面臨鬧市大街,背後是十分遼闊的停車場,面積既寬大廣闊又緊緊相連,總能找到一個車位吧?誰知開著車在停車場繞來繞去,至少十分鐘,竟然找不到一個車位。不是經濟不景氣嗎?怎麼全來這樣高檔次高消費的餐館渡週末?時間已經迫近,即將到達六點。看到一盞亮著燈光下的三角形空隙,前面是電線杆,能停車嗎?別無他法,把車停下。

往請貼上印著的餐館地址走去,原來不是這聞名遐邇的兩家,而是另一家小型餐館。路人說從這兒走過去至少十分鐘。冬夜的寒風吹在臉上,疾步行走在稀疏的燈光下,越走越感到這個小小城市的陌生。多少年來,不多是在這兒度過?大街斜對面是郡辦公大樓,裏面是人事室,財務室,護照室,衛生部門……每年似乎總要到這棟大樓來辦些例行手續。這家小餐館的地址雖離此不遠,卻有東西之分,原來是躲在大街旁邊的巷子裡。終於找到了,此時此刻大多數人都已到齊,主辦人正站在門廊入口處張望。她仍然衣裝入時,神采飛揚,亮麗的大耳環在水晶燈下閃閃發光,雖然許久不見,神情卻絲毫沒有改變。你及時來了,真好。真好。

六點整。噓!主客到達。她依然素面素衣,長髮披肩,優雅親切。啊!人們為這次驚喜成功而快樂起來。和她共事二十年,實在是一個令人尊敬令人親近的朋友。我們的居處相距五里路,常常同值夜班,多半輪流開車。每次來回將近四十里的路程,許多年來總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她的父母是來自波蘭的第一代移民,有著波蘭人的深厚文化傳統,樸實勤懇,也有著波蘭民族常有的憂鬱。她喜愛中餐,一周至少兩次,我們的午餐是在附近中餐館度過。她獨身,同事們包括本人在內,曾為她介紹男友的事狠狠忙碌過一陣。如今,倒是她的初戀情人不棄不離,始終呵護著她。

主辦人為她製作了一部紀實短片。片長十五分鐘,記錄了幾年來她的工作成績,以及同事們和公眾對她的推崇及依賴。大家對她觀點的總結,是借用了甘迺迪總統當年的名言,加以詮釋:「她從不問圖書館能為她做什麼,她只問她能為圖書館做什麼。」這樣的工作態度,從眾多同業中實在難以找到。如今,她還遠遠不到退休年齡,卻感到累了。對於「另類醫療」她一直興趣盎然,曾利用休假期間修課四年,拿到證書。她說休息一陣,大約會往這個方向鑽研探討。

這次聚會中,見到了不少許久不見的朋友。其中一位是從同一位置辭職離去,當時也是不堪其中壓力,常常氣得淚流滿面。到普林斯頓神學院修得了神學學位,如今在賓州一個小城做駐堂牧師。談到了許多往事,顯得神清氣爽,為第二專業的選擇感到驕傲。夜漸深,大家互道珍重,揮手告別。冷風似乎更冷,走到停車燈下,竟見擋風玻璃前夾著一張罰單。哎,看來這小城搜斂錢財的手段越來越高明。奈何!

(孟絲。於新澤西州。2011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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