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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風雪憶故人》2014/11/21

暴風雪施虐美東,銀色冰雪鋪天蓋地,隔窗遙望大地銀裝素抹,萬里冰封未嘗不是人生一大享受。從信箱裏掏出一張賀年卡來,名字似曾相識卻也有些陌生。裏面寥寥數語,說明家人同意並執行了老胡的遺願,把40%的遺產捐贈湖南老家,作為貧困學生教育基金。啊,是老胡的家人!終於解開了十多年來想要忘記卻揮之不去的一絲憾意。



認識老胡是S首次去中國訪問兼探親的路上。那時中國剛剛對外開放,這個團隊共三十人,由教授和醫生組成。那時貧困與壓抑瀰漫著整個大陸,前後四十天的行程,所見所聞讓老胡下定決心要為落後貧窮的家鄉做點事,他認為貧困主要源於無知,一切要從基本教育著手。回到美國以後,兩人幾乎每星期都用電話長聊,核心話題離不開中美臺兩岸三地。那時沒有網絡電郵,午夜十一時過後,長途電話打對折,往往暢談至凌晨。

老胡在紐約大湖區一個小城裏行醫,那兒幾乎沒有華人。他們全家住在一棟華屋裏,曾是當年番薯大王送給妻子的生日禮物,當時房地產市場低迷,他們以低價購得。占地五英畝,前面是半圓形車道,房間格局寬敞堂皇。所有建材都是歐洲進口,有室內游泳池。後有一座小山,占地十三英畝,山上種滿蘋果樹,是真正的豪華莊園。老胡的妻子來自南台灣,兩人育有兩男兩女,都在讀中學。這似乎是個十分美滿幸福的家庭,但事情卻沒有沿著幸福的路程發展。

老胡有自己的診所和事業,孩子們有學校。老胡一度在台應徵美空軍醫療隊,待遇優厚,被秘密運往寮國永珍去醫療病患,在那兒駐紮四年之久。當時家中一切由妻子照料,伊是個幹練的女子。伊以前是小學教師,以嫁醫師為傲,未料婚後卻苦不堪言。如今伊為維護這棟老舊華屋竟日操勞。大湖區常年天寒地凍,對於生長在南台灣的妻子也是一種折磨。老胡熱心腸,作為當地唯一一位心臟科醫生,對病患的照顧周全,急診特多,常常干擾家人作息時間。此外,老胡好客。那時,常有大陸來美考察團,順道去尼加拉瓜大瀑布旅遊,只要他事前得知消息,定堅邀大家到他家小住。那樣一來,伊就必需擔負起所有接待人員的繁瑣忙雜事務,吃的住的,之前準備整理,之後清潔打掃,伊忙似無頭蒼蠅,老胡和來客間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伊則無話可說,請客只是無窮的體力勞累,毫無樂趣。有時體力還沒完全恢復,另一批不速之客又已到達。這樣的事例越來越多,不僅妻子厭煩,孩子們也都站在媽媽一邊,表示抗議。

他當年來自湖南一個清寒窮困的農村,自從去大陸探親以來,對於湖南家鄉的落後狀況十分關懷。於是和當地鄉親聯絡,設立了一個基金會,用以幫助家鄉的貧困家庭。另外,他也為湖南某所大學貧乏的圖書館感到煩惱,於是每逢公共圖書館廉價拋售舊書時,就大批購買,裝入一個個大木箱寄往當地大學圖書館,並出資為大學實驗室購買儀器,如太空望遠鏡等等。休假時,也常返鄉,為當地貧困鄉親傳播他的醫藥知識,這種種舉止都難得到妻子認同。後來孩子們都上了大學,有各自的一片天。老胡和妻子間的積怨越來越深,共同語言越來越少。



小城裏陸續搬來兩家醫師家庭,妻子有了一些社交活動,心情比較開朗,大家往還了幾次,老胡覺得和他們缺少共同興趣,一則他們常用他聽不懂的台語交談,再則他們多半談如何投資房地產,或選購股票,或誇耀兒女……老胡覺得索然無味。於是這樣的聚會妻子單獨參加,回家後對於現狀格外不滿。最恨的是老胡胡亂花錢,卻不知如何投資。妻子要求和另兩家醫師太太合資開辦一家中國餐館。老胡終於讓步,拿出一筆種子錢,讓妻子參與。伊因此高興了一陣,三年多吧,餐館不堪賠累,宣佈破產關門。伊再度陷入憤懣情緒之中,兩人終日難以和諧相處,家庭氣氛變得格外低沉抑鬱。

老胡仍有電話來,談世界大事的時間少了,談家事的時間越來越多。有一天,老胡說他的妻子離家出走了。出走之前三個月已拒絕做飯,他每天以泡麵充飢。夫妻間的戰火已燃燒至爆發邊緣,作為朋友只有空言安慰,徒呼奈何。那是一個年終季節,老胡白天撥來電話,要S盡快去看他,說有要事相托。趕到他的病床前,他說自己患了肝癌,還有三個月的生命。他委託S作為他的遺書執行人。重點是要把遺產40%捐給湖南老家基金會。他說妻子絕對不會執行,兒女也不會同意。雖然敬佩老胡的決心,S仍然婉轉謝絕了這份委託,告訴他外人難以完成他的心願。那時老胡的孩子們多已成年,對於捐贈一事,都以母親的意願為意願,不容外人置啄。許多年過去了,如今這張賀卡,說明老胡的遺願終於得以實現。風雪漸停,不遠處正露出一抹曙光。但願老胡能從此安心長眠。

(孟絲。於新澤西州。20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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