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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零星談余華》2015/10/9

秋天清晨,楓葉鋪天蓋地,風一吹,弄得渾身都是枯葉,金黃艷紅。急忙躲入旅館會議大廳。咖啡的香氣瀰漫全室,給人帶來幾絲暖意。人們在閑談,三三兩兩。會議室門口有兩個攤位,一邊放置了各期出版的《彼岸雜誌》一邊便是余華的英譯本小說,供人閱覽及選購。雖然讀過中文本,英文版卻是剛剛見面,立刻買來翻閱。

余華旋風刮來新州,這是第三場。前兩次一場在普林斯頓大學,另一場在若歌大學。這次是和一般讀者見面。同時也為剛剛出版的英文版《活著》及《徐三觀賣血記》簽名。對於翻譯《活著》的譯者我有份好奇,曾和他認識。翻開書,可不?譯者果然是白瑞克(Michael Berry),正是我當年的熟人。那時他還是在攻讀東亞博士的研究生,暑假沒事常到我上班的圖書館來翻書。每次到我工作的資料參考台前,總操著滿口純正北京話和我聊天。引來不少老美讀者對我們側目。有一次問他正在忙什麼?他說正在翻譯《活著》。那時我剛看過這部電影,很高興有人把原著翻成英文,話題就集中在翻譯過程中的點點滴滴。一年間他常來,問他翻譯得如何?他說翻譯好了,可惜找不到出版商。



此後不久,去紐約聽高行建演講。地點在「法國文化活動中心」,時間是晚上七時,還不到五時,門口就已經大排長龍。很多人都手裡拿著吃食和咖啡,閑散地聊天等候入場。一聲響亮悅耳的「你好!」,站在面前的竟然又是白瑞克。原來他那時在哥倫比亞大學繼續修課。我們又聊到了《活著》的翻譯版。他說仍在由他的經紀人努力尋找出版商中。而今,這本英文版已經出現在眼前!真是件令人高興的事!「蘭登」是美國歷史悠久而具盛譽的七大出版商之一,他們能出版這樣一本肯定不會熱賣的嚴肅文學作品,可見其眼光及胸懷。

翻譯的文字簡單而有力,令人一看就不忍放手,和原文十分相近。圍坐在幾張餐桌邊的,大多是喜愛文學和寫作的朋友。忽然,人們停止閒聊。余華到了!中等身架,頭髮散亂,臉上浮著淺笑,年輕得像個研究生。友善親切。《十八歲出門遠行》,《在細雨中呼喊》,《現實一種》,《河邊的錯誤》等等,真是出於這人手筆?那些充滿暴力,憤怒,死亡的故事?然而,眉宇間展露著剛毅,目光放射著機智銳敏。聽人講話的時候專注而沉穩,彷彿把能吸收的都吸收去了,也許這便是一個優秀作家的特點?

談什麼呢?先談《活著》,它是經過多年蘊育,是探討人與生命關係的故事。他認為人是為了活著而活著,要不然,像福貴這樣一個老農民,從公子哥兒而貧而困而人亡家破,而老來孤苦伶仃,卻還忙忙碌碌地趕著老牛耕田,這不正是為活而活?談到去德國參加朗誦會,朗誦到有慶之死這一段,自己哭了,德國翻譯朗誦時哭了,聽朗誦的大學校長也哭了。一個如此活蹦亂跳的,渾身透著生命力的孩子,在跑去為人捐血的過程中,竟然死去。一本小說要感動人必先感動自己。有人批評電影版本和原作有出入,有些細節變得不合情理,結尾公式化。答辯是:需諒解中國電影工作者的處境,中國電影的檢查尺度相當嚴格。有些場景受到長度限制,也必需加以割捨。他尊重張藝謀的決定。



關於何以早期作品充滿暴力?承認年輕時內心充滿憤怒,這與幼年生活背景有關。父親是醫院的外科主任,有時在門口等父親下班,見到父親時,常見他白罩袍上沾著滴滴鮮血,有時護士手裡提著血淋淋的人體器官匆匆而過。這是他幼年生活的平常景觀。而小小的海鹽縣每逢槍斃人的時候,不是在北沙灘,就是在南沙灘,那樣的時候,人們像過節一樣,囚車從會場開到沙灘,上千人跟著囚車跑,他也是其中之一。也許是把淤積在內心多年的景象發洩出來,因此,他早期的作品裡充滿暴力和血腥氣。

他常做殺人的夢,不是殺人,就是被殺,而且越殺越多。終於有一次做了這樣一個夢:自己被拉到臺上,聽人喊到:「判余華死刑,立即執行!」就有一支槍管伸過來對準他的腦袋,立刻就是一槍。他覺得腦子空空蕩蕩,卻義正詞嚴地抗議:「還沒到沙灘呢,怎麼就開槍?」此後,他不再寫暴力為主的故事。

在學習寫作的過程裡,他受到三位大作家的影響最深。川端康成,福克納和卡夫卡。川端康成寫得非常豐富,筆端細膩飄渺,文風永遠溫和含蓄,但處理的主題卻很強烈。有一篇小說,描繪一個母親面對著去世的唯一女兒,見她被殯儀館化過妝的面容,禁不住傷嘆,這是她所見過女兒一生最美麗的面容,若作為新嫁娘……!從這兒余華學會了,不論寫怎樣的主題,都不能忘了寫細部。

讀卡夫卡的小說,令余華開展了視野。初讀《變形蟲》並沒有太強烈的感受,但卡夫卡的一個短篇小說《鄉村醫生》卻令他頓然領悟,原來鄉間的平常生活也可以寫得如此動人。既如此,自己的鄉間經驗就太豐富了,從此為他的寫作天地打開了一扇大門。

談到同時代的哈金,余華對他的《等待》給以極高評價。他說那晚他買到剛出版的中譯本,回到家裡已經十點,很累了,原打算隨便翻翻,誰知卻一口氣讀完。他對於他那種推土機式的工力十分敬佩。和目前許多取巧的「聰明」作家相比,哈金就令人感到非常難能可貴了。



余華認為一個好的作者必需也是一個好的讀者。而寫小說必需具備豐富的想像力和心理經歷。生活經驗不等於心理經歷。心理經歷異常豐富,才會有敏銳的洞察力。對於寫小說,一個坐了十年監獄的生活經驗,和一週差不多。博爾赫斯比喻想像力和洞察力完美結合的例子是:「彷彿水消失在水中!」還有什麼比「水消失在水中」更無影無蹤呢?余華的《活著》給人的印象正是如此的完美結合。

(孟絲。完稿於新澤西。200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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