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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十八朵玫瑰》2016/8/12

我們搬來這兒的時候是冬天,院子不大,但設計得很精緻美麗。有舖滿碎石子的彎曲小徑,有綠油油的袖珍草坪。沿著院子四周有濃密密的灌木叢。主臥室窗前有一顆胖嘟嘟皓似鳳梨的椰子樹,兩邊站立著它的兒女,矮矮胖胖,情趣盎然。大門前兩側有櫻桃、白桃、和金銀花,以及各樣熱帶才有的小花小草。屋角盛開的金銀花不時散放著淡淡清香,令人沉醉。最讓我們驚喜的是,春天來了,院子裡開滿玫瑰花,各樣的顏色,各樣的姿態。小姆指般小巧的蜂鳥,駐紮在此。不時飛舞穿插在花草樹木間,乍看還以為是蜜蜂,再看,原來是一隻蜂鳥!



真得感謝原來的屋主,顯然是一位頗具匠心的園藝家,把小小園地經營得如此美麗。這些玫瑰不是同時開放,而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前前後後,陸陸續續,熱熱鬧鬧。深紅、淺粉、豔黃、雪白、香檳色…。繽紛豔麗,花團錦簇,給人無限驚喜。玫瑰!啊!玫瑰!這令我記起許多年前的往事,雖已久遠,卻歷歷在目。

東海岸的二月多半寒風刺骨,冰雪封路。我和裘莉那晚當夜班,第二天是情人節。必然因為次日是情人節的緣故,晚間來圖書館的人很少,整座閱覽大廳冷冷清清。此時電話響起,聽來特別清脆。原來是裘莉上大學二年級的兒子打來電話,要求媽媽代他去訂購十八朵深紅色玫瑰,要長菫,要用加急快遞明日送到他女友宿舍。女友今年十八歲。女友?裘莉相信那不可能是他的女友。這女孩在當地算是風雲人物,風頭十足,是許多男孩可望而不可及的閃亮之星。這女孩家境富裕,是小城第一美女,是高中校內啦啦隊隊長,也是許多球員風靡迷戀的對象。如今在波士頓貴族女子大學唸書,相信更不知是多少年輕小夥子暗戀的偶像。



裘莉的兒子是文弱書生,在中學書念得平平,只有數學一門出色,是同學所取笑的nerd。如今在一所知名州立大學唸書。這樣的女孩會成為他的女友?裘莉相信是自己的兒子在暗戀,在幻想,在痴迷。中學同學這樣多年,這女孩從沒單獨和兒子相處過,只有一次請教一門數學問題來過家裡,此外毫無交往。電話上裘莉再三給他分析,再三替他澆冷水。但兒子在電話那端卻和媽媽爭論不已。那時,裘莉的丈夫剛自一家國際聞名的化學公司提前退休,主要因為他患有憂鬱症。那家化學公司以製造各種名牌香水而聞名。裘莉的丈夫在這家公司擔任研究部門主管。當地環保團體經常指責該公司破壞當地水源,污染環境,裘莉丈夫的大名及照片常常見報。裘莉本人也是積極環保份子,反核反戰,經常和丈夫意見相左。身處內外夾攻的惡劣生活環境,裘莉的丈夫竟患上了抑鬱症,只有提前退休以便在家中靜養。而且,屋漏偏逢連夜雨。裘蒂打算把原來偌大舊居出賣,搬到公寓去住,一則可以抽出一筆錢,再則減少開支。誰知,賣屋前檢查熱水爐,當年所安裝的是燃油,埋在地下,竟然漏油多年,造成環境污染。這樣一來,必須請專門公司處理,索價高昂嚇人。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只有聽憑宰割。家庭收入打折,上大學的兒子每年花費依舊,裘莉只有開始精打細算,對於兒子的額外要求不得不認真思考。



當然,做為母親,對於兒子的合理要求還是會盡力而為。但迷戀一個風頭如此健朗,周圍環繞崇拜在她身邊的年輕人如此眾多,女神般的閃亮之星?送十八朵玫瑰?裘莉相信自己的兒子在她頻繁忙碌的社交生活中,根本不知兒子姓甚名誰。這樣做豈非愚昧?東海岸的玫瑰原依賴佛羅里達供應,而今幾場暴風雪,摧毀了無數玫瑰花圃,現在需靠西海岸或墨西哥空運而來,運費成本提高,為趕情人節需求,玫瑰花成了奇貨可居,非常昂貴。對於兒子這一次的要求,終於狠下心來,說是無能為力。

放下電話,裘莉沉默了好一陣。也許是愧疚和不安。這是她一直寵愛的孩子,從小到大,對於他的要求大都有求必應。而,這一次…。圖書館依舊十分安靜,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為明日的情人節而忙碌而沉醉而…。裘莉忍不住拿起電話,撥往附近一家較為熟悉的花店,詢問訂購玫瑰花的狀況。果如所料,對方說玫瑰花前天便早已完全訂購一空,今年本就缺貨…。這樣吧,有人訂購康乃馨/勿忘我,一樣可以表達情意,花色很多,選擇更多,既美麗又便宜,比玫瑰花開得更久更耐看…。裘莉稍微猶豫了片刻,也許為彌補內心深處那絲愧疚與不安,接受了花店老闆娘建議,訂購了十八朵康乃馨,以空運直航送往波士頓女孩宿舍。可以想像,環繞在名貴眾多的紅玫瑰叢中,這卑微的康乃馨將面臨的該是怎樣的尷尬場面。



許多年後,裘莉的兒子已經擁有一個溫馨的家。談起當年自己的無知、痴迷和愚昧,對母親感到深深的歉意。而今,在自己的庭院裏也種植了各種不同顏色不同品種的玫瑰,居住在四季如春的西海岸,這似乎已是一道最平常的風景線。看到我家目前豔麗奪目的玫瑰照片倩影,禁不住回味起許多年前的那件往事。裘莉說她還是喜愛那卑微的康乃馨,因為她持久而耐看。

(孟絲。於太陽城。2016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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