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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金廈雙城文化之旅》2014/12/12

十九小時飛行的疲乏,被廈門港的浩瀚大氣驅趕得無影無蹤。啊,挺直入雲的椰子樹,蜿蜒縱橫的現代化公路,長長的海底隧道,1842年鴉片戰爭被迫作為五大對外通商口的屈辱,已被今日的繁華欣欣向榮所取代。怎能令人不為這座現代化海港感到驕傲和振奮。廈門大學到了。「熱烈歡迎海外女作家」的條幅懸掛在「克立樓」前,來自五湖四海的會員們正絡繹不絕,趕往大廳報到。

年會正式開始那天,時間定在早晨八時半,為便於攝影,提前半小時達到。未曾想到,通往三樓會議廳的樓梯已經完全阻塞,這些年輕人早在清晨七時已來等候。余光中、席慕容的到來竟如此轟動。只有四百個座位的會議廳,無論如何沒法容納如此眾多熱情的聽眾。主辦人即刻讓大家轉往「建南」大禮堂,那兒有四千個座位。



協會按照原定議程在會議廳舉行開幕式,聽取廈門大學合辦單位領導及協會主持人致詞。合影完畢後,大家趕往建南大禮堂聽主題演講。沒想到偌大的禮堂,竟又是座無虛席。蔡琴的《出塞曲》作為詩的引介,席慕容依照《我的原鄉書寫》為題,開始談她的詩作,談《英雄騎馬壯,騎馬歸故鄉》是原句,但當時卻改為《騎馬榮歸故鄉》。因此她認為政治影響文學、音樂、繪畫…而作為蒙古族裔,成長的過程中受到的傷害與誤解,令她渴望回到草原故鄉。1989年八月一日台灣解嚴她立即返回故鄉。經過張家口,見到了波浪起伏、大無邊際的大草原,直覺裡似曾相識,彷彿走在夢裡。

席慕容說,遊牧文化非常豐富,它們和大自然及人類的關係十分和諧,草原是個豐富的新世界。她說,第一次看到父母的故鄉時,就被蒙古族文化所吸引,這也成了她創作的分水嶺,她掉進了對原鄉的追尋裡。



《從九州到世界》是大詩人余光中今日的講題。詩人面容清瘦,從容淡定,有股仙風道骨。雖已八十六歲高齡,卻精神抖擻,言談間充滿詼諧、機智、智慧及哲理。他強調今天回來不是談浪子回頭,母校的鐘聲悠悠不斷,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而是談從九州出發,散佈在世界各地的華文作家。中原和邊緣的狀況不會不變,有時中原衰落,邊緣便會超越中原。世界文學史上有許多例證。英國十九世紀的浪漫詩人:雪萊、拜倫、濟慈全都才華橫溢,也全都是詩壇泰斗,卻全都死於歐洲南部而非英國本土。這時英國的邊緣文化便超越了英國本土文化。談到中西文化相互借鑒例子很多,比如徐志摩那句「…你有你的,我有我的,航行方向。」便是借用西方表達方式。而今天很多西化用詞,比如「性騷擾」,其實中國古代便有「調戲」一詞。



再談女性與文學。女性更貼近人文生活,但中國幾千年來,真正的女詩人只有李清照。西方十九世紀的女詩人只有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二十世紀有瑪麗安摩爾(Marianne Moore)。西方文學源頭來自希臘,阿波羅太陽神掌管詩、音樂等等,卻又創造了九個繆思,全是女性,協助管理詩和音樂,許多詩人在創作的時候,往往向繆思禱告,希望自己的詩寫得好。

談到散文,女性散文大陸上最出色的應是楊絳,到了一百多歲還在出書。台灣散文寫得好的應是琦君、林文月、張曉風等等。至於小說,目前有嚴歌苓,台灣有二朱(朱天心,朱天文)、林海音。張愛玲由於夏志清的獨排眾議,而成為一代人推崇模擬的對象,至今引領風騷數十年。另外,台灣學者作家齊邦媛的《巨流河》,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三毛寫北非等等,全是傑出的女性作家。今天講的只是舉例,決非定論。

最後談談文字的美學運用,不是座右銘:「白以為常」,白話為常態;「文以應變」,緊要關頭,表達權威等等,則以文言文表達;「俚以見真」,俗話能表達得更真切;「西以求新」,借用西方語言表達,可以覺得更新鮮更活潑。不過,余光中也表示以上所述是就一般常態而論,不是規則或座右銘。這場文學盛筵,短短四十五分鐘,余光中信手拈來包含了中外古今文壇軼事,幾乎句句皆學問,卻充滿詼諧,妙語如珠,令整個大禮堂笑聲不斷。次日上午一場「與大師有約」座談,不對外開放,讓與會的女作家們可以暢所欲言,余光中和席慕容即席表達看法,精采風趣,兩小時在欲罷不能的熱烈氣氛中結束。

當天晚上,廈門大學應學生要求,又再度邀請席慕容增加一場講座。晚上七時開講,下午三時建南大禮堂就已滿場。連窗戶上都擠滿聽眾,只有另闢場地,以電視現場轉播。《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席慕容朗誦著她的經典詩篇《一顆開花的樹》作為開場白,整個大禮堂安靜極了,聽眾沉浸在詩的境界中…

這股在校園掀起的詩歌旋風,令廈門大學的行政高層也被這樣的熱情感動了。人文學科的主持人為此毋寧感到十分驚喜。這次海外女作家協會的到來,不僅擴展了海內外的互動與視野,更增添了彼此之間的情感。議程探討的主題眾多:《東西文化的差異》、《跨界寫作》、《創作的新領域》等等。會議在感動與感謝的氛圍中結束。

接著是兩天的文化考察,這兩天,大家領略了泰寧古鎮的樸拙及深厚文化傳統。上清溪的竹筏原始漂流,讓身心沉浸在湖光山色之中。遊大金湖,登上千仞峭壁上,一柱鼎立的甘露寺,令人驚嘆古人的智慧奇蹟。蕭春雷教授的學術報告,令大家對於泰寧的地質結構分析,茅塞頓開,原來泰寧被列為世界自然遺產保護區,有它的地理因素。女作協會會員們能到此盤桓兩日,實在幸運,真得感謝廈門作家協會的安排。

結束了福建的行程後,接下來又到此次年會的另一個舉辦地:金門。大夥又渡海到了這個文風鼎盛的戰地小島。



金門!當年的戰場,如今西來東去的大門。接待大家的金門人都再三強調本地人的幸福指數很高。金門酒廠是這兒的頂樑柱,數十年來,金門高粱已耀居世界名酒之列。到達之夜,金門酒廠做東,展開「詩酒之夜」。有團員載歌載舞,有團員朗誦李白的《將進酒》。次日清晨開始金門巡禮,參觀了獅山砲陣地、莒光樓、文化園區……這兒不愧是僑鄉。當年從這兒出海,到海外各地追討生活的本地人,每逢有了成就,就返鄉蓋屋,蓋莊園。呈現眼前的許多豪門大宅,富麗堂皇,令人浩嘆。

國立金門大學坐落在金寧鄉,是一所新成立的大學。建築宏偉壯觀,屋頂燕尾具閩南建築特色。下午文學座談在陳開容演講廳舉辦。由華語文系主任謝奇懿博士介紹金門大學狀況。學生共約三千五百人,每人每年可獲獎學金一萬元,外加交通費四千元。以「真知力行,兼善天下」為校訓。校歌為名詩人鄭愁予所寫,他如今是本校客座教授。金門大學特色是重視:閩南文化、僑鄉文化、戰地文化、酒鄉文化,同時也重視兩岸關係及自然生態。

而後,舉辦了一場文學座談。題目「假如我重做大學生」。這是一場輕鬆愉快的座談,兩岸作家有迥然不同的經驗,大陸七七級大學生是文革停辦聯考十一年來首次進入大學,因此,經驗特異。大學裏談戀愛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而今,風氣完全逆轉,許多大學變得市場化、商業化。總結談話,大學生生活最好多元化,多探討各樣不同主題,不妨追尋自己喜愛的科目,不妨尋找談得來的男女朋友,多參加各種課外活動,過一段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這樣不僅沒有辜負美好的四年青春,更增添了為人處世的智慧,為漫長的人生奠定良好的基礎。

許多作家帶來了自己的作品,分別贈送給廈門大學和金門大學,希望藉此表達自己的感謝之情。跨金廈兩門的文化之旅,就在金門縣文化局所招待的豐盛熱鬧晚宴後結束,依依不捨地畫上句點。



次晨,部分團員搭船前往烈嶼,也就是俗稱的小金門遊覽。在美麗的海岸線上,可以清晰看到廈門的高樓大廈。也可以看到巨大的招牌,上面寫著《一國兩制,統一中國》,頓感兩岸距離是如此靠近,卻足足隔離了半個多世紀。行走在當年修築的地道中,聽到陣陣播放的地雷爆炸聲,仍覺驚心動魄,而今戰爭遠去,怎能為這得來不易的兩岸文學跨越之旅,感到格外欣喜而珍惜!

(孟絲。於普林斯頓。2014年12月10日。)

(此次參加海外華文女作家2014年雙年會有感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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