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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衣帶漸寬終不悔》2013/2/8

加勒比海常年陽光普照,海水碧藍,許多海島當年是海盜的最佳避風港,如今則成了北美遊客避寒的理想旅遊地。現在的遊輪既豪華,價格也十分大眾化,因此成了人們休閒度假的上乘選擇。唯一的缺點是,海島上許多去處多半缺乏歷史文化,沙灘和賭場的吸引力畢竟有限。有一次到了巴貝多海島,除了街道建築令人記起四十年前台灣中南部的樸實貧乏外,忽然想起一位與胡適有密切關聯的粉紅知己韋蓮司,她晚年為節省生活開銷,搬到巴貝多海島居住,卻將終身奉所剩六千餘美金,捐獻出來,作為胡適文化基金的種子錢。韋蓮司一直獨身未嫁,雖有機會卻讓「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心境掩蓋了。可惜,巴貝多海島當地對於這樣的人和事,沒有留下任何可資查詢的痕跡。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胡適紀念館裡,有胡適親筆所寫的這樣兩句詩。韋蓮司與胡適深情相戀五十年。當年,韋蓮司(Edith C. Williams)是康乃爾大學一位地質學教授的女兒,喜愛藝術,小時廣讀群書,知識層面豐富。胡適二十歲到康乃爾大學讀書,她成了胡適的知己好友,在知識思想的領域,給胡適很大的啟發和影響,以至於胡適說韋蓮司是他的思想「舵手」。那時韋蓮司二十六歲,跟父母同住在綺色佳的家裡,家中氣氛和諧,生活富裕。她有一個知識淵博的父親,加上一個喜愛社交的母親,家中常是嘉賓滿座,談笑風生。胡適很快成了韋家的座上客。胡適日記裡說,他週末經常到韋家吃飯,餐後和韋家人海闊天空閑聊。

在那個時代(1910-1917),韋蓮司算得上是個獨特異行的人物,不修飾,不做作。是個知識界的才女,和胡適十分談得來。韋蓮司曾去紐約學畫,和朋友在紐約租有公寓,後因眼高手低,只能做一個藝術評論員,而沒法成為一個出色的藝術家。胡適到紐約去看望她。有一次特地寫信,把單獨和她相見的詳情,告訴了韋家媽媽。韋家媽媽為這件事還特別回信叮嚀,怕兩人單獨相見會惹人閒話。可見當時的美國,對於年青男女關係的看法相當保守。後來胡適從康乃爾轉學到哥倫比亞大學,韋蓮司便把公寓轉給胡適租用。胡適非常喜歡這個公寓,可以遠遠望見赫德遜河水。夏天韋蓮司搬回綺色佳自己家裡居住,沒有再回紐約。胡適觸景生情,寫了那首有名的「蝴蝶」。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遠。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後來胡適特別透露了寫這首小詩的背景。他說那天在公寓窗前,遠望著赫德遜河水,看見兩隻黃蝴蝶從樹梢上飛來,突然一隻飛下去了,另一隻獨自飛了一會兒,也慢慢飛下去,去尋他的同伴。心中感到難受的寂寞,因此寫了那首原名《朋友》的小詩。在他給韋蓮司的信中,特地提到這首詩。後人便推斷說,原來這本是胡適寫給韋蓮司的情詩。

胡適學成回國之前,特去綺色佳話別,在韋蓮司家住了五天。日記中特別提到「韋夫人與韋女士見待如家人骨肉,尤難為別」。胡適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和韋蓮司一同渡過。點點滴滴的歲月裡,浮泛著無限愛戀與溫情。只是,也許兩人都明白,這是一段沒有結局的戀愛故事罷了。五十年中,他(她)們間的書信斷斷續續,書信中所談的話題涉及到文學、哲學、藝術居多,晚年則是生活的相互關懷。難怪胡適曾再三稱韋蓮司是他「知識的伴侶」。

胡適十四歲由寡母作主,選江冬秀為未婚妻。這其中在美國留學期,經過了漫長的人生最美好的十三年青春歲月。胡適二十七歲才回國完婚。胡適是中國新文化運動和思想解放的大師級人物,江冬秀幾乎是個文盲,胡適必然考慮過兩人如此的結合,將是個悲劇。胡適竟然接受了和江冬秀結婚的命運!許多史料顯示,那是為盡孝道。他不忍讓母親傷心。因為他兩歲喪父。所以《「愛」可以殺人。以愛殺人,被殺者唯有感激痛哭而已!》在孝道的枷鎖上,胡適成了傳統婚姻的極大犧牲品。婚後,胡適每每敦促江冬秀讀書習字,對方卻完全置之不理,給胡適的信中錯別字連篇,平時又好搓麻將,對於孩子的讀書督導也不肯盡心,胡適在南港中央研究院做院長時期,嚴格規定家屬或工作人員不可打麻將,而江冬秀卻難照辦,於是胡適只得托友人到台北尋找房屋居住,以免讓人說三道四。這和大師級人物的理想生活完全背道而馳,大約只有暗暗徒呼無奈。

胡適後來有許多機會回到美國,總共在美國生活了幾乎二十七個年頭。這之間,他或是回來講學,或是回來開會,或是回來做中國大使,或是來美國避難,後來做了兩年普林斯頓大學東方圖書館館長等等,許多年來和韋蓮司的聯絡不斷。有時請韋蓮司幫忙辦事,有時徵求韋蓮司對人對事的意見,有時到韋蓮司處小住。漫長而深情,相知相交五十年歲月裡,兩人間流露的是無怨無悔,是默默永恆的一世情緣。韋蓮司是胡適心目中新女性的理想典型。韋蓮司一生在等待中渡過,卻也在愛戀中渡過。胡適一生獲得了如此深情的紅粉知己,應是哲人的幸運?

(聽周質平教授在新澤西書友會談「親情與戀情」,深有所感而寫。孟絲。原載《新州周報》。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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