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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救國公債》2015/10/16

雖然同住一個社區,認識荔好幾年,卻沒有太多往還。也許因為她的第一母語是英文,而她和她先生都屬高科技專業,整日忙得人仰馬翻的原故。三個月前她特地來電話約我一同出去午餐,說要請教一件事。趕到那家餐廳,她已坐在一個較為寧靜的角落。簡短的寒暄問好,她便直接把目前的困境告知。兩個人都同時失業了。可愛的九歲女兒最近又患了不知名的怪症,連續發燒一個多月,仍住院觀察中。他們決定暫時搬到新州南部鄉間,祖父當年留下的農舍,先住段時日再做打算。

“這是祖父臨終前留下的遺物之一,父親生前前曾說,別小看這些東西,也許可以應急。”說完從皮包裡掏出一把証卷。“你能幫我查証一下嗎?”

接過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國民政府抗戰時期發行的救國公債。公債的正面用中文,背面用英文印行。大意是說:



《財政部奉國民政府核准發行救國公債國幣五萬萬元。依照條例如期還本付息。年息四厘,自民國三十年起每年抽籤還本一次,分三十年還清。還本付息基金由財政部於國庫項下,按期如數撥付。》

日期是民國二十六年九月。旁邊是財政部長孔祥熙,次長鄒琳,徐堪的簽名。”債卷正中心是紅色大方印鑒,雖歷盡數十年歲月,卻清晰分明,格外增加債卷的真實性及權威性。四周印有繁複考究的花紋。價值是每張拾圓,印鑑下端印有七位數號碼,每張號碼不同。債卷反面以英文印刷,內容完全相同,只是簽名部份仍用的是中文。

荔說共有二十張,換句話說,她祖父當年花去二百元法幣購買救國公債,那是七七抗戰爆發後的兩個月,距離現在已經整整七十多年。不知荔的祖父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定居美國,娶了她的金髮祖母,在這兒安身立命。七十多年前的二百元法幣,曾俱備何等樣的金錢魔力?年息四厘,七十多年後總數應是多少?

望著荔靜靜凝思的面容,思緒也不竟跌入紛亂困擾似真似幻之中。半個多世紀前的救國公債,承載了多麼沉重的歷史痕跡?這期間中國經歷了二次大戰,國共內戰,台灣的風雨飄搖達到偏安局面,大陸的地覆天翻,到達今日的世界大國地位。而這二十張救國公債卻靜靜地躺在一匣鐵盒裡,完全無視於世事的興衰詭詐起伏變幻。

荔是個生長在美國的現代女性,雖有半個中國血統,看來對於中國所經歷所遭遇所承受所面對的種種,是無論如何沒法瞭解得了的。怎麼對她解說清楚呢?怕是難如上青天了。法幣,金圓卷,人民幣,老台幣,新台幣…。它的價值究竟是多少?到那兒去兌換這二十張救國公債卷?

“到也不是真的企望能換回什麼金錢,但是非常好奇。""明白。也許古董商可以鑑定它們的價值。"

荔已經覺查到她帶來的是個難題。多少鑽石般的高科技公司股票,當時的天價,如今不都已成為塵土垃圾,隨風飄散?那不過只是幾年前的事,和漫長的七十多年相較格外的微不足道。世事本就變幻莫測,進入中年的荔大約有些領悟。



那天的午餐匆匆結束,為好奇,最近找到一套書,書名是《中國近代經濟史參考資料叢刊》,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出版。其中第四卷:“中國近代手工業史資料”,由彭澤益先生編。有兩張一九三八年的勞工概況調查表,和救國公債發行時間相差一年。表乙:“工資收入與生活費用”。所調查的工人包括:印刷,制鞋,木匠,紡織,銅匠,鐵匠及成衣。月薪最高者是木匠,每月十一元,鐵匠最低,每月五元。若付鐵匠薪水,那麼二百元法幣可以付將近四年,若付木匠也可以付將近二年。看來,升斗小民足以仰賴這樣的收入生活經年。

然而這發現又如何?只有忘記這債卷的金錢價值。它應當屬於歷史檔案,成為古董珍品。它代表了一個苦難的時代,也代表了人們的愛國心,那份心意便彌足珍貴了。如今荔的丈夫獲得了一份很好的專業工作,待遇優厚,即將全家前往西雅圖,女兒的疾病也有了起色。特地打電話來一則辭行,一則道謝。至於那二十張救國公債,仍讓它們靜靜地躺在鐵盒裡,做為逝去苦難歲月的見證。

(孟絲,普林斯頓。2015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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