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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去了一趟蘇富比》2015/2/13

蘇富比是國際聞名的拍賣行,如今擁有九十多個分行,遍佈全球四十個大城市,北京和香港都有。世上億萬富翁或聞人顯貴所珍藏的珍品精華,大多由這兒以天價賣出或買進。普羅大眾大多只有遠遠觀望,暗暗歆羨的份兒。那年我的朋友小金說是要我陪她去紐約的蘇富比走一趟,理由是,可能要購買一樣小巧可愛的物品,送給父母,兩人結婚即將三十週年。她覺得這樣別出心裁精挑細選的禮物,應當比較有紀念性。這也是增長見識的大好機會,太難能可貴,立即滿口答應。



小金是單身貴族,平常生活很具品味,和父母同住在一棟山莊般的豪宅裡,平時自己賺錢自己花,偶爾送點可愛的小禮物給爸媽。父親是在金融界事業有成,婚姻美滿的典型傳統人物。小金在六個兄弟姊妹中最小,也最受父母寵愛。現在父母生活裡什麼都不缺,小金決定在這次拍賣會中尋找一樣具有紀念意義的小物品,送給父母做紀念。母親對賈桂琳生前種種比較仰慕。

這次蘇富比的特別拍賣會剛好,主題是拍賣甘迺迪夫人賈桂琳的私人生活用品,如能在拍賣會中尋獲一樣紀念品,相信父母都會高興。拍賣共分四天九場。事前印製精美目錄出售。小金以電話郵購了一本,花去四十五元,目錄共五百八十四頁,重四磅,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必須放在桌上才能觀賞。翻看這本目錄有些像翻看美國現代工藝品史,卻令人感到更平易,更真實,更能掌握住些什麼。羅列的物品都有標價,人們也許覺得,若付某種代價或可購得一份掌握在手中的現代史?平時對蘇富比拍賣市場沒有太大興趣的朋友,此次卻躍躍欲試起來,至少小金便是懷著類似的心情。

目錄中有幾幅裝飾小畫,標價介於三百至五百之間,說明的文字優美,歷史背景也很動人。這格外堅定了小金要去參加這次拍賣會的決心。很幸運的是,在十萬多本購買目錄的名單裡,小金是三千名獲贈兩張入場卷的購書人之一,太高興了。

星期四是個難得的美麗天氣,天高雲淡,微風帶絲暖意。先搭火車至麥迪遜廣場下車,再招計程車往東七十二街開去。曼哈頓街頭行人匆匆,各自為不同的理由奔忙。到了,蘇富比大樓果然器宇昂揚,門前彩旗飄揚,庭內天井花木扶疏,高達九層樓高,非常氣魄。那是此次拍賣會的第五場。門口警衛森嚴,進入大廳需穿過安全探視系統方可入內。儘管如此麻煩,人們也都欣然接受,毫無怨言。正式拍賣前已預展五天,將近四萬人已瀏覽過六千樣物品。也許是週日,那天進入大廳的人潮,遠不如想像中那樣擁擠。



小金在登記處拿到兩隻號碼牌,是為競標時用的。如果見到喜歡要買的物品,可以舉牌表示。拍賣人可以以號碼為依據,把物品賣給此位號碼登記人。很輕易找到兩張座位,舉目四望,大廳裡大約兩百人左右,大廳四角有辦事人員站立,西裝革履。廳前設有長台,後有十多位職員,或站或坐,全帶著耳機,守著電話,望著終端機螢幕,專門為不能親自參加盛會的遠方客服務。

兩點整,拍賣開始。旋轉展示台上燈光燦爛,編號標價鮮明。緩慢而優美的展示台上呈現著賈桂琳生前使用的耳環、項鍊、手鐲、手袋、皮包……拍賣人的聲音在空氣裡起起伏伏,聲音單調而專業,不帶絲毫感情。大廳裡十分安靜,人們似乎不動聲色,而號碼牌卻此起彼伏。顯然代表身家財勢的激流正在波濤洶湧,一切的較勁正在無聲中默默進行。展示台上也有不少是平常物品,但因曾伴隨過賈桂琳漫長的生前歲月,此時此刻就變得身價百倍起來。

拍賣進行了大約十多分鐘,有位年輕的東方男士匆匆進來,隨意坐到小金座位旁邊,掏出公事包中價目目錄,不同頁中夾著指標,勾畫者數目字,例如最高三萬,五萬等等。不到一小時便舉牌買到三樣書房文具,如晶瑩透明玻璃紙壓,擺放原子筆的純銅筆筒等等。待展示台上開始展示小金喜愛的裝飾畫時,她的面部表情開始緊張,漸漸變得有些僵硬,一改平日的瀟灑輕鬆。雖然原來這幾張裝飾畫在目錄中標價介於三百至五百之間,但展示台前的拍賣人卻開口起價是三千,三千,五千,五千……,最後竟以一萬二千五百元賣出!

這樣小小的裝飾畫竟有人願意出如此天價,真是出乎我們的意料。展示台上後來陸續推出的物品,有的是賈桂琳的生前連衣裙、套裝、宴會舞會正式禮服、手套、帽子、圍巾、披肩等等等等。許多還配合著當年正式場合的照片,歷史意義重大。這些遠遠不是一般民眾所能負擔得起,全由專業收藏家收藏起來,他們顯然全都是有備而來,有充裕的資金,有豐富的收藏經驗。拍賣會仍在默默無聲卻激烈的競爭中進行,兩個多小時的拍賣會就那樣結束了。身邊的年輕人又陸續購買到另外三樣物品。換言之,看來這年輕人可能是職業收藏家,也有可能是受某位幕後行家所託,在這次拍賣會中頗有斬獲。即時有兩位記者圍到他身邊,他們掏出記者名片,一位來自《紐約時報》,另一位來自《紐約每日新聞》,希望他對這次拍賣會發表感想,更希望他談談自己。但很快便被年輕的收藏家婉言謝絕了。兩位記者只有轉身尋找其他目標。



第五場拍賣會準時結束。走到大街上,天色依然明亮恬靜,全然無視於這場動人心扉的大拍賣。小金雖然有些失望,聳聳肩,倒也感到坦然。次日見報載,據蘇富比拍賣會估計,原以為此次拍賣總數也許可以達到三百至四百萬,沒想到此次拍賣總數竟高達三千四百萬美元。令人感到匪夷所思。賈桂琳地下有知,對世人以此高價購買她生前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不知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喜悅?無奈?還是無限悵惘?

(孟絲。於普林斯頓。2015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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