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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寶島一村》竹籬笆年代》2014/11/7

艷陽高照七月天。紐瓦克火車站廣場前大批華人急急步行著,各樣的年齡層,各樣的穿著。歡聲笑語,彷如參加嘉年華會那樣。許多人戴著墨鏡,拿著手機,興致勃勃的尋找著「新澤西戲劇中心」。全是紐約附近前來觀看《寶島一村》的粉絲們。從火車站步行前去劇院大約十五分鐘。這座戲院可以容納三千觀眾。話劇下午二時開幕,大廳裡已是人潮洶湧。許多平時多日不見面的朋友,卻在此時此刻相遇,可見大家對這場經典話劇的期待。

是似曾相識的故事。眷村,曾遍佈台灣許多角落,是追隨國民政府遷徙來台的軍人和眷屬臨時居住落腳的地方。原以為只是暫時避風遮雨的處所,誰知卻是漫長的六十年!那是一段一個初生兒,由呀呀學語成為白髮蒼蒼老人的漫長日子。而六十萬人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由於戰亂,紛紛倉惶渡海前來,來到的既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島嶼,卻必需擠住在如此狹小簡陋的空間。從此這些陌生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這樣的民族大遷移,只有在特定的歷史片段間隙裡才會發生。南宋大詞人李清照前半生享盡富貴榮華,四十多歲為逃避金人南侵,從濟南遷往杭州,一路顛簸流離,受盡折磨。她的《聲聲慢裡:…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描繪的不正是異地思鄉的悲涼心境。而《寶島一村》正是在敘述這樣一段近代歷史上獨一無二的悲滄往事。

故事發生在嘉義空軍眷村。由人們領取號碼,入住臨時搭建的房舍開始。老趙家,老朱家和周家三個全然不同的家庭,以他們日常生活的點滴,在六十年的歷史長河裡流轉翻騰。老吳家的天津老母,教會了隔壁語言不通的台灣少婦做天津大包。她的丈夫是大她許多歲的山東大漢,兩人語言不通,卻成了夫妻。這三家人的第二代漸漸出生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他們成長著,生活著,從一家的竹籬笆後院到另一家的飯廳臥室,在孩子們的眼裡,大家就是一家人。他們玩耍追逐打鬧上學,終於逐漸成長了,戀愛了。孩子們的青澀愛情,受到父母們的反對和阻撓。男孩離家出走,女孩去空軍俱樂部跳舞和美軍搭訕。那是六零年代,美軍和美援是寶島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隔壁名喚子康的飛行員飛行到大陸出勤任務,被中共擊落受難坐牢,卻被誤傳是投降共軍。留下美麗妻子冷如雲,遭受著種種歧視和屈辱,日子過得十分坎坷。子康的戰友隨著時日已升遷為空軍少將,對如雲悉心關照。這是空軍對好友未亡人的傳統,再者兩人也確存有絲絲情意。吳將軍的妻子看在眼裡,免不了對如雲冷諷熱嘲。而如雲的孩子在不明自己父親到底是誰的憤怒中,離家出走。這段劇情令人記起當年的黑貓中隊!他們是空軍飛行員中最優秀最傑出的精英,葉常隸和他新婚妻子的遭遇,導致這對新婚夫妻終身悲痛,何等令人扼腕歎惜。也許編劇正是以此為故事藍本?後來,兩岸開放探親,山東籍的丈夫帶著台灣娶來的太太回家,原來家中本有妻室。這也是戰爭造成的後果,無可奈何。

三個半小時的舞台劇,用三個具有代表性的家庭,敘說著六十年來「他鄉變故鄉,少年變老年」的心路歷程。眷村是一個具體而微的社會,這兒的群體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他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在狹小簡陋的天地裡相互磨合、碰擦、調和以至於隨著時光的流逝,終於走到一起。三個家庭的生活點滴,在六十年的長河裡流轉不息。在枝葉茂密的榕樹下,剛來時年輕男人們議論著戴笠是否活著,到渴望反攻大陸的謠言傳播,到蔣介石去世帶來的絕望悲傷,到眷村第二代的長大成人。幾十年後,子康竟能活著回來,敘說著軍機被擊落後,心中如何記掛著如雲,他美麗的妻子。自己當年出門是一個壯碩英挺的空軍飛行官,如今回來,卻是一個老者,倚杖乃能行。



眷村第二代,有的在海外生活著,當初青澀的愛情情侶,如今雖再見面,也只能歎惜命運弄人。如今各自成家,過著平淡的生活。最後,人們為即將拆除的眷村而團聚而走到一起。「寶島一村」在此時落幕。這不愧是一幅跨越六十年的宏大畫軸,不愧是一部蕩氣迴腸的眷村史詩。走到劇院大門口,有劇組為觀眾準備的天津大包,每人一份。這是賴聲川的創意,讓大家與劇中人一起感受濃郁的鄉愁,也期待兩岸早日如大包般的團圓。

(孟絲。於普林斯頓。2014年8月4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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