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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兩位傷心女神》2012/9/28

嫦娥與洛神

雖是在中國流傳了幾千年的古老神話,卻因為裏面參合了永恆不變的人性弱點,如自私,貪婪,記恨,背叛等等,因此讓人們永遠感到著迷。中秋將臨,在此把這個古老的故事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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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本是天上的女神,是后羿在天上的妻子。神仙世界裡,兩人本生活得十分悠閑快樂,這樣美滿的夢幻日子卻被地上一場災禍完全改變。傳說帝俊和妻子共生了十國太陽兒子,太陽之母常在東南海外,用清涼甜美的泉水替她的太陽兒子洗澡,使一個個的太陽鮮潔而明亮,好讓他們輪班出去工作的時候,更能盡到他們的職責。這十個太陽之神每天輪班,照耀大地,他們單獨出出進進,做著同樣刻板的事,覺得十分乏味。有一天,十個兄弟忽然決定要同時出場,這多有趣?於是十個驕陽同時對著大地放射燦爛光亮。大地上的子民從此遭殃,人們日夜被烈陽暴曬,地上萬物枯槁,地上出現了食人的各種兇禽猛獸,人們再三祈求上天,請求十兄弟別再天天同時出場。十個任性的太陽之神,對這場惡作劇覺得其樂無窮,對子民的請求完全不予理會,依舊每天對大地散放著毒辣的陽光,這給大地帶來極大的痛苦甚至毀滅,他們完全不予理會。

這事終於反應到帝俊的耳朵裡,他是十個太陽的父親。帝俊在天國被人們的痛哭悲嚎攪得不安,於是派后羿去阻擾兒子們的惡作劇。后羿很勇猛,更會射箭,被派來以後,看到黑壓壓幾乎被烤焦的大地子民,於是立刻拔箭射下一個太陽,地上馬上感到一絲陰涼。啊,既如此有效,后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啪啪啪,轉眼間射下了九個太陽。地上的君主堯忽然發現事態嚴重,畢竟太陽曾給大地帶來許多好處,暗暗派人把后羿口袋中的第十把箭偷走,因此第十個太陽便被留存了下來。

帝俊眼見自己的九個兒子統統死於后羿的箭下,心中憤怒悲傷不已。於是下令,罰他和他的妻子嫦娥永遠留在人世。從此后羿和嫦娥只有生活在人間,和凡人一樣要忍受人間的生老病死,世態炎涼。對於這樣的懲罰嫦娥感到非常委屈,她覺得是因為丈夫辦事太魯莽太熱心才惹來這樣的災禍,從神變成凡人,天哪,這樣的懲罰實在沒法接受,卻又無可奈何,只有每天和丈夫鬧氣,對丈夫的一切舉動都越來越感到不滿。既被罰為凡人,兩人的日子便與世人一樣的庸俗瑣碎,感情便越來越壞,彼此之間越來越冷淡。

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許多仙女和洛神宓妃在河邊閑蕩。有的去淺灘採靈芝,有的去深潭邊尋珍珠,有的去樹林裡尋羽毛。有魚在水上騰躍,有鳥在波面翱翔。這似乎是個美好歡樂的世界,卻只有宓妃神色黯淡,落落寡合。她的微笑透著淒涼,是什麼讓她如此憂傷?原來她所嫁非人,她的丈夫河伯生得異常俊美,卻是個沾花惹草、不忠於室的多情種子。這時,在外面到處漫遊的后羿,偶然間遇見了洛水的女神宓妃。宓妃的美麗遠近聞名,屈原的《離騷》和曹植的《洛神賦》裡都生動地描繪了洛神的美麗。「……皎若太陽升朝霞,」「皓齒內鮮,明眸善來」寫的都是宓妃的輕盈體態,顧盼姿色與風采。然而,她所嫁的河伯水神,卻不是個好東西。這傢伙是個風流成性,朝秦暮楚的混帳男人,他經常乘一輛荷葉做篷的水車,和不同女郎們在九河遨遊。

傳說他脾氣暴躁,常常讓河水氾濫成災。當地號稱三老的惡霸相互勾結,聲稱要平息水患,每年都要要為他娶妻,坑害無辜少女性命。他們把小戶人家女兒放在葦席製成的「船」上,順水漂流,直到連人帶船沉入水底,這一切惡行僅為讓他尋歡作樂。河伯除了行為放蕩,還喜歡乘人之危,又欺軟怕硬,對於他的妻子沒有真實感情,兩人常常為此掀起風波。而此時孤寂的后羿和遇人不淑的宓妃不期而遇,兩顆枯寂的心相互為對方惋惜,既惺惺相惜,更感相見恨晚,兩人的不幸婚姻竟有許多相似之處,見面有說不完的話題,深感這是難得的緣份,兩人漸漸情投意合陷入了愛情的旋渦。

河伯手下有大批官員和兵馬,蝦兵蟹將更是不計其數。河伯出遊很講究排場,所到之處總是河水氾濫。而許多大小官,平時就喜歡向他獻慇懃,因此,關於后羿和宓妃之間的愛慕之情,很快就有人向他打小報告。河伯聽了非常生氣,決定親自去偵察。但他擔心會惹惱后羿,因為后羿畢竟是勇武的大英雄,而且射得一手好箭。想來想去,他決定把自己變成一條白色的龍,以遮掩耳目。他所到之處再度引起河水氾濫,這是他一貫的做法,淹死許多無辜百姓。雖然喬裝為白龍,卻仍然被后羿看出破綻,對於這樣惡名昭彰的水神,后羿就老實不客氣向他狠狠地射了一箭,這一箭射中了他的左眼。

被射瞎一隻眼睛的河伯,跑到天帝面前去告狀,天帝對於所發生的一切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並沒有對后羿的舉動加以懲罰,只責備水神不知收斂,這樣的後果是咎由自取。灰頭灰臉的河伯回到家裡,止不住又和宓妃大鬧一場。也許宓妃對此事感到歉疚,丈夫畢竟瞎了一隻眼睛,從此終止了和后羿之間的戀情。

后羿回到家裡,面對感情破裂的妻子嫦娥,雖沒法恢復昔日的濃情蜜意,漸漸也感到生活在人間的黯淡愁苦,尤其想到死亡以後,將和幽靈為伴。這樣的遠景令他也心驚肉跳,終於明白妻子的怨恨也不無原由,開始諒解了嫦娥的懊惱心情。於是后羿終日思索要怎樣才能解救目前的困境。聽說在崑崙山的西方住著西母娘娘,藏有不死之藥,吃了這藥就可以長生不老。這藥是採取不死樹上的果子提煉而成,這種樹要幾千年才開一次花,結一次果,所以這不死之藥非常珍貴。

崑崙山高蹤入雲,山下圍繞著弱水深淵,一片羽毛落在水面都會沉溺。崑崙山外環繞著火焰沖天的大山,大火晝夜燃燒不息。后羿下定決心,經歷了千難萬險,終於到達崑崙山頂,見到了守在門外的怪獸,牠長了九個腦袋,萬分英勇,也許對於千里迢迢來此的后羿有絲同情,牠閃開一邊,讓后羿進入仙洞,見到了西母娘娘,后羿對她婉轉說明了自己的遭遇。西母娘娘對這位英雄的處境很同情,就叫她的三足神鳥去黑黝黝的岩洞裡銜來一支葫蘆,裡面裝了最後幾粒不死仙丹。叮嚀后羿帶回去後好好保藏,並告訴他:如果兩人同時吃了仙丹,就可以長生不老。如果一個人單獨吃了,就可以升天成神。后羿把葫蘆帶回家,高高興興把前後因果告訴了嫦娥,並要選個吉日,兩人同時吞下仙丹。他不想昇天再度成為神仙,只要不進入地獄他就滿足了,他喜歡人間,覺得這和天上沒什麼區別,只要長生不老,長存人世,他就感到心滿意足。但嫦娥卻不這樣想,她認為自己原是天上的女神,完全是受了丈夫的連累才來到人間,如今既有昇天成為女神的機會,何不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機遇,趁機恢復為女神?

趁丈夫出門的日子,她找到一個叫有黃的巫師替她卜卜凶吉。巫師用神龜和神草替她卜凶吉,巫師為她所占的卦,竟是大吉大利。嫦娥於是下定決心,趁后羿不在家的晚上,把葫蘆裡的藥倒出來,一口氣吞下肚去。奇跡發生了,她感到身子輕飄飄的,外面是夜晚的藍天,灰白的郊野,天上有一輪皓月,被閃爍晶瑩的星星環繞,她不停地飄升上去,飄啊飄,竟來到了天庭。但由於背棄了丈夫,怕諸神嘲笑,就投奔月亮女神,想在月宮安身。可惜月宮出奇的冷清,在漫漫長夜中既孤獨更悔恨,漸漸變成了月精白蛤蟆。永生永世在月宮中被罰,終日搗弄不死之藥,過著寂寞清苦的生活。

幾千年來,每逢月圓的時候,中國流傳著同樣的故事:冷清的月宮裡,總有個寂寞的女子身影。那便是偷吃靈藥的嫦娥,年年歲歲,永遠遭受與天地永存的寂寞。這神話在中國已經流傳了幾千年。《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多少詩篇戲曲美化了嫦娥的遭遇,人們同情她所受的懲罰,這個美麗古老的中國神話,幾千年來一代代相傳到如今,仍然美麗動人,必然因為有它的獨特動人之處。

嫦娥的故事固然充滿了人性的自私、善妒、遷怒、記恨,背叛……所以經過幾千年仍然讓人感到它趣味盎然。其實洛神的故事也一樣令人入迷,傳說嫦娥和洛神宓妃有著密切的關連。曹植的《洛神賦》如今讀來,仍令人心神動蕩,成了千古絕唱。洛神的傳說同樣充滿人性的自私、神秘、欺騙、以及男女間的背叛與偷情。兩位女神如此美貌動人,命運卻如此崎嶇坎坷,讓讀者禁不住認同她們所經歷的磨難,難怪雖是在中國流傳了千百年的古老神話,卻永遠讓人著迷。

(孟絲。新澤西州,西溫莎市。《漢新月刊》二○一二年九月八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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