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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新英格蘭女子》2013/3/1

晴妮來自波士頓郊區小鎮,是典型新英格蘭女子。她長得十分健美,和我是同事。我們住得相隔不遠,經常同車上下班,我們輪流開車。她爽朗、個性強、雖然剛來上班不久,對於圖書館的人及事就開始說三道四,而激動的時候就會口吃。儘管如此,她仍然是個令人喜歡的人,我倆相處不錯。晴妮在圖書館的工作是輪流到各個分館做資料參考,換句話說,就是到格局較小的分館去照顧讀者,回答較為專業的問題。主要因為分館經費少,人員短缺,沒法雇用薪水較高的專業圖書館員,因此由總館派人去輪班。每個新來我們這兒上班的新人,大都需要經過這個磨煉階段,至少兩年。晴妮對於這樣的磨煉到也沒有什麼怨言,反而因此結識不少朋友。



強生是她的丈夫,剛新婚一年,在普林斯頓大學生物系做博士後。說起來,強生原是她讀研究所時,她同室室友的未婚夫。強生和他原來的未婚妻有段時候鬧別扭,晴妮去調解,強生最後反而成了她的丈夫。不覺得愧疚?完全沒有橫刀奪愛的意思,她理直氣壯的說。是他們兩人自己緣分已盡,緣分!懂嗎?她說話會套用點東方的禪理。她養有一條大狼狗,名喚哥倫,英文的原意是英勇。她每天清晨帶牠出去跑步,這條狼狗雖然由她照顧,卻更喜歡討好強生,因為強生是個高大的男人,再者,強生常帶牠去實驗室,在實驗室裡,他做他的試驗,牠睡牠的大頭覺,各不相涉。勢利狗,一點也不錯!每逢哥倫不聽她指揮的時候,她就這樣罵牠。

有一次,她給我看她的右手掌,腫得像個饅頭。原來,因為那天清晨跑步的時候,哥倫不聽話,她氣得用右掌去打了牠兩個耳光,天曉得那狗頭有多硬!兩個耳光對哥倫完全是小菜一碟,對於晴妮卻後果嚴重。又有個冬天清晨,溜狗的時候,牠明明天天到那片雜草叢生的地方方便,這天牠卻故意跑到一家漂亮的草坪上,大模大樣的方便起來。而附近鄰居中,這家草坪是有名的漂亮。哥倫似乎偏偏和他家過不去,害得她不僅要清理善後,還要登門道歉。果然這家男主人早從窗後看得一清二楚,理直氣壯地接受了她的道歉。害得她在回程的路上對哥倫又是一頓好罵,哥倫只低頭認錯,沒有反駁,其實誰知這狗傢伙心中是怎樣想的。

最嚴重的一次是,附近新搬來一戶人家,這家有個智障兒,帶著他的獅子狗出來散步,沒想到哥倫欺生,把對方的獅子狗咬了一口。這次麻煩可大了,獅子狗主人鬧到法庭。不僅賠賞醫藥費,還要賠賞智障兒因此次驚嚇而遭受的心理醫療費用。每次提起此事,晴妮都氣得咬牙切齒。

強生正在日夜為他的論文打拼。所謂「不出版就滅亡」,強生所面臨的正是這樣的情況。終於那天,強生即將修成正果,那是強生為自己論文辯護的大日子,她特地請假陪他去出席應試,強生臨時發現他忘記攜帶一份資料,請她即刻回家去取。慌亂中,她的小車開入了普林斯頓的一條單行道。啊!小城警察多半閒著無事,有人開入單行道!這真是百年不遇的大事件,這不,逮個正著!好好地罰!需知所獲罰款越多,警察所分獎金越多。付罰金事小,耽誤時間事大!她情急之中,口吃的毛病犯了!根本跟警察說不通。於是,管它,揚起手中資料夾,滿面嚴肅,加大馬力,猛地從單行道衝出去。警車緊跟車後直追到生物系大樓,晴妮衝進系辦公廳,交出資料。再出來應付警察,結結巴巴費了許多唇舌,警察終於明白了其中原委,這確實是情有可原,最後決定不開罰單,並祝她好運,揮手掉頭而去。每逢晴談起這件事,都掩不住那份得意。

那天輪到她開車,那是輛寶藍色英製雙人座敞篷小跑車,這小車是強生的,有時她愛開他的車上班。敞蓬車小,清晨的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力度大,帽子隨時會被吹走。說良心話,真不寧願坐她這輛寶貝車,這車,開在滿是上班族的公路上,引來許多無謂的眼神,顯得既招搖,又不舒服。而且二十英里跑下來披頭散髮,趕到圖書館,第一件事就是衝到洗手間梳理滿頭亂髮,而參考桌前說不定已經有讀者等著問問題。明明沒有遲到卻好像遲到了。

路上,晴妮說昨晚她被一個流氓開的中型卡車逼到路邊,差點出事。什麼?後來公路警察車路過,那人一溜煙把車開走,她才算脫身。怎麼回事?一定又是她自己招惹出來的,果然如此。昨晚她當夜班,我們沒有同車。她開車時不僅車開得快,而且帶些霸氣。就拿我們常走的三十三號公路為例,那是州際公路,雙線道,很開闊,又是反車流方向,因此,多半時候我們這兒都是車行如流水,暢行無阻。人家晴妮卻總是抱怨不停。不是嫌人家車開得太慢,就是嫌有人車開得太快。如果前面的車開得比她慢,必然罵人家是蠢蛋,怎麼了,不會開車就到路邊歇歇去。假如有時別人超她車,她必定跟上,或再超過此人。或有時猛按喇叭,或者把中指伸出。有時人家車速沒問題,便嫌人家某種帽子太難看,或者某種裝束不順眼。平時她是個很有教養的女孩子,怎麼上了公路就整個變了個人。昨晚又對人家伸出中指,惹惱了別人,被這開卡車的司機逼到路邊,動彈不得,夜晚這是條荒涼的公路。幸好警車經過,否則後果真不堪設想。

後來,她終於明白了,這是種心理學上所說的「領域本能」。有些人把公路上的行駛空間,看成是自己的領域,這種動物搶奪領域本能在某些人身上特別強烈,絕對不能被別人侵犯,也不允許別人侵犯。難怪公路上為爭路時常發生暴力事件,有人甚至動用刀槍。晴妮本是個聰明人,經過那次公路上的遭遇,又讀了有些關於「領域本能」的理論,開起車來總算心平氣和不少。

總體而言晴妮是個可愛的人,她做事賣力而認真,為人十分誠懇,舉手投足深具新英格蘭女子的堅毅率直風格。多少年過去了,我們只在聖誕新年時節彼此問好。最近普林斯頓大學慶祝校慶,許多校友回到小城。她和強生乘返校之便,我們一同晚餐,他們的狼狗哥倫已經終老天年。強生在新英格蘭一所知名學院教書,她仍在圖書館工作。只是現在已是該學院生物系圖書館分館館長,當年那個飛揚跋扈的新英格蘭女子,如今已有一個上高中的女兒,一路開車南下,四平八穩。談笑間我們懷念起當年許多往事,真個是人生如夢。餐館朦朧的燈光下,我們為逝去的年華歲月舉杯,為未來的聚首祝福。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美洲時報副刊》。二○○五年 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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