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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百萬經紀人》2011/12/9

  一、

那是本市一年一度,房地產百萬經紀人聯歡餐舞會。那天余妃穿一襲墨綠色純絲衣連裙,外罩同色純絲短腰緊身外套。窄裙兩邊開叉不高,隱約露出修長雙腿,曲線玲瓏均勻。半克拉鑽石耳環,攀在耳際兩端,項前佩著晶瑩閃亮的鑽石項鍊。耳環與項鍊同時閃燿出燦爛冰冷的光,投射出一股貴婦特有的嫵媚,為余妃平添一股氣勢。她肩上掛著黑緞鑲珠皮包,腳下踩著同色名牌高跟鞋。大廳裡那面古典玻璃大鏡,如水銀般,將余妃的身影全部一覽無遺地展現眼前。那翩翩丰采,華貴氣質,連余妃自己都暗暗為鏡中人感到幾絲驕傲。

「你好!余妃!」那是銷售部的秘書艾咪。

艾咪對余妃一直非常友善,余妃每年年終也都不忘給她豐厚的花紅。艾咪在公司待得久,雖是秘書,卻知道當地不少小道消息,這對做為經紀人的余妃十分重要。

「艾咪,你怎麼越來越年輕了?今天全身真是光彩照人!」

「謝謝你甜蜜的小嘴,百萬經紀人頭獎,看來今年大概又是你得。」艾咪高興地說。

「噓!」余妃趨前,把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別誇大其詞,這樣會得罪人的。

「沒什麼關係,反正一切看銷售記錄,業績最重要,對吧?」

這時,本公司另一位紅牌經紀人雯蒂,剛好從對面走過來。她也是當地人,在買賣房地產這個行業里算是資深經紀人,對於余妃近幾年的崛起,心中感到十分鬱悶,同行相嫉,中外皆然,房地產這個行業尤其如此。只是表面上大家仍然保持禮貌關係。

「怎麼?一個人來?」雯蒂淡淡地問了余妃一句。

「不,我先生等一會兒就到。」

雯蒂轉身和許多熟人打招呼。余妃到酒吧台要了一杯瑪格麗特。淡淡的檸檬清香,讓口舌處滋生出清淺酒意,這感覺真好。她一路和人們點頭,到安排好的餐桌坐好。同桌的人大多坐齊,多半是同行,許多熟面孔,每年開經紀人年會時都會出席。人們也都一杯在手,晶瑩的高腳杯裡,浮泛著美麗的液體,人們的寒暄也跟著變得飄浮而不著邊際。

這些買賣房地產的經紀人,平時想的談的總是房地產。他們依賴買賣房地產為生,或者致富,對於強勁的對手,往往忍不住會湧現敵意。此刻,晶瑩美麗的酒精液體發揮了緩衝作用,對手之間的敵意暫時淡化了,現在餐桌上談的儘是些芝麻綠豆。這兒是本市的精華地區,房屋貴,學區好,天然環境優美,房地產昂貴,往往一兩棟房屋轉手之間便達百萬或超過百萬。經紀人的佣金以百分之六計算便很可觀,即使以百分之三算,一年若能賣它十棟,這收入便令早九晚五的上班族羨慕得不得了。若或是二十棟,這收入就真令人瞠目咂舌了。當然這樣的成績,也多半是可遇而不可求。房地產市場蕭條的年景,作為專業經紀人就相當艱苦,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謂三百六十五行,行行有它的辛酸秘密和運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正是如此。

而余妃到達這個城市,似乎來得正是時候。聽人們說二十年前,這兒原是大片農田,地廣人稀。一九八○年代中葉,許多聞名國際的大公司,沿著公路大片寬廣開闊的土地,建造公司總部,又摩登又氣魄。如華爾街日報總發行部,如梅林證卷公司,如富梅西農化試驗中心,如史貴寶藥物中心。把整個地區建得像個幽靜美麗的大花園。到處是樹木花草,旁依著清淺流水。小巧的荷花池塘,夏天開滿荷花,微風從濃密的樹蔭處吹過,令人對這片天地感到無限依戀。這那裡像辦公大樓,簡直是高級渡假特區。雖說像是度假特區,人們卻不度假,多少企業商家在此運籌帷幄,翻雲覆雨,牽動著無限商機。

余妃來到這兒的時候,許多房屋正在興建。買屋的人們往往在一家建築商剛剛推出一個新社區的時候,前一夜要帶了帳篷去排隊,以爭取第二日清晨開始出售的新屋。有時整個新社區僅出售一百多棟豪宅,一兩個月的時間便被搶購一空。房價像蒲公英那樣飛飛洋洋,三四個月便漲上兩三成或者更多。不少人苞苞里那怕空空如也,也敢搶著置辦豪宅,因為購屋頭款放得極少,有時只要百分之五,等一年後新屋蓋好,房價早已上漲若干,投機者買來投機或者立即轉售,就可以大賺一筆,想發財的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富商巨賈,人人瘋狂,那真是個靠投資房地產謀取暴利的好辦法,好年代。

  二、


那年余妃剛剛二十五歲。那是一九八○年代後期,大陸上人們都渴望能夠出國,如能到美國來,那更理想。那時她原在上海一家五星級飯店當班,那兒的外賓很多,她在櫃檯做房間預約部主任。培訓的時候,就因為她的英文發音準確,服務態度大方得體,很快得到這份小主管的工作。那天,有位美籍華人,從紐約飛達上海,臨時訂房,大概因為那時信用卡在中國還不夠普遍,大家對於外國銀行不太熟悉,運作上不夠靈活。他雖然掏出兩張不同金卡,都是國際上知名的大銀行委託的卡片,辦事小姐卻拒收他的信用卡,要他支付現金。這位旅客在國外多年,身上不習慣帶太多現款,情況顯得十分尷尬。余妃既是房間預約業務部負責人,便仔細查核了他的護照和有些相關文件,相信這位旅客的信用應當沒有太大問題,很快做了決斷。即刻接受了他的信用卡,雖然自己對於這兩家銀行的狀況不太清楚,卻在淺意識裡對這人的信用放心。

余妃的感覺很正確。田浩一住便是倆個星期。原來田浩是美國一家知名工程顧問公司資深工程師,半年前妻子得乳癌去世,心情十分鬱悶悲傷。遵照醫生的叮嚀,單獨到上海來休假散心。他似乎沒什麼具體計劃,第二晚余妃下班的時候,偶然在大廳見到田浩閒散地坐著,桌上有幾份旅遊資料,他無可無不可的閒散翻看,便詢問她上海旅遊景點的細節,余妃一時間難以回答清楚,便去櫃檯拿了更多資訊材料,同到樓下咖啡廳喝杯咖啡,詳細介紹上海的旅遊去處。言談間,他表示在上海無親無故,希望找人做個伴出遊,她第二天剛好休假,決定陪他去遊同理。

那天下著濛濛細雨,同理的小橋流水,白牆灰瓦,浮泛起濃郁的中國古典幽情,在朦朧中給人一股特有的浪漫氣氛,兩人雖是初識,說不清什麼道理,卻有種舊友重逢的情緒。田浩說,半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重新感到世界的美好。談到他失去了摯愛的妻子,生活似乎失去了重心,整個人像飄浮在半空,情緒十分低落,他對她談了許多,像遇見了知心朋友一般。就那樣,兩人相偕出遊,她陪他去紹興遊東湖,看魯迅故居,訪豐子凱舊屋;去上海博物館看字畫文物,到外灘看夜景,逛城隍廟,豫園,逛上海老街……彼此越發漸漸熟悉了。

田浩回到美國以後常來信,並把一些在上海照的相片大疊地寄送過來。那時電郵還不夠普遍。田浩個頭高,身上散發著中年男人的自信,卻也摻雜著淡淡的寥落與寂寞。也說不清為什麼,那神情總令余妃泛起隱隱的憐惜。久而久之,讀彼此的信便成了習慣,如果幾天不聯繫,便有些惦念。有一夜,田浩來了電話,說是最近沒收到她的回信,晚上睡不安穩,來電話聊聊。從此,每隔兩三天便來電話聊天,傳遞的不僅是信息的交換,對事務的看法,對生活的理解,言談間還有越來越濃的思念,關懷……

大約半年多以後,田浩再度回到上海,很自然地和余妃論及婚嫁。在江南水鄉渡完十天蜜月,便來到美國。兩人的生活非常單純平淡,田浩的唯一女兒已經自立,遠在舊金山,對於父親很快找到這樣般配的生活伴侶,十分為父親感到慶幸。余妃為這個年輕人的理解也感到欣慰,偶爾會抽空陪田浩去舊金山看望他的女兒,一家三口相處非常融洽和諧。余妃喜歡這樣的生活。適應了短短一段時間。她決定在這片新天地裡自我開創事業。在上海她的英文基礎紮實,發音尤其準確。因此在社區學院選修房地產證書的課程,對她而言相當簡單。課堂裡老師要每兩個學生一組上台,扮演客戶和經紀人,彼此發問,對答。她的快速反應加上流利的英語,讓老師和同學都嚇了一跳。記得筆試的時候,題目大都是分子分母一類的算術題,隔壁坐的美國中年太太愁眉苦臉,余妃卻很快交卷,幾乎得了個滿分。拿到房地產經紀人證書以後,她選擇了這家房地產公司,這家連鎖公司經營的業務廣,知名度高,針對的是較為昂貴地區,余妃因為自己住得離這個區域近,因此決定選擇來這兒做房屋買賣經紀人。

許多中上階層的人們包括華裔在內,在選購房屋的時候,多半選學區好,交通便利,昇值快的較昂貴地區。來這兒買房屋的中國人,由於余妃的口碑好,大都找余妃代理,或買或賣。余妃的資訊多,服務態度熱誠,對於買賣雙方的要求總是全力以赴。就這樣,天時,地利,人和,余妃的百萬黃金經紀人招牌,就越來越響亮了起來。

為了讓田浩免去見屋傷情,思念逝去的第一任妻子,她提議把田浩原來那棟四臥兩廳外加華麗地下室以及兩車庫房的大房子賣掉。她為兩人選擇了一棟花園式公寓小摟,環境幽靜。小摟採加州式摩登建築,三房兩廳,另有一座小巧玻璃環隔的天井,裡面是一棵參天的玉蘭樹。客廳面對加奈吉湖水,隔著湖面便是著名的長春籐大學。這個小小社區,花草樹木全由住戶協會包辦,另有游泳池,網球場,以及古香古色的社區獨棟會議大樓。住戶若有較大規模活動,接待較多親朋好友,可以付一定的租金,租用會議大廳,舉行餐會舞會討論會等等,既經濟實惠又十分便利。

「余妃,記得你上次舉辦的餐舞會真讓人難忘。」席間有人談起。

「是啊!」有人付和。

「那次餐舞會有好幾年了吧?」

「快五年了。」余妃說。

「時間過得真快。」人們感嘆著。

「什麼時候再舉辦一次吧?」新來的蘇珊在一旁起哄。

「也許,看看吧!」

那次是為慶祝她和田浩結婚五週年,她給他一個驚喜。同時也為自己第一次獲得百萬經紀人大獎祝賀。那次在會議大廳舉辦餐舞會,確是十分熱鬧。借著辦那次餐舞會,她酬謝了不少原有的客戶,也間接連絡了更多客戶,不知不覺擴大了營業圈。她一直想再辦一次,如果再得到百萬經紀人大獎,她希望再乘機慶祝一次。但田浩卻覺得做人不宜太招搖,他勸說她,做人做事最好能低調就低調。至於辦餐舞會的事,以後慢慢再說。既然田浩如此不愛張揚,看來也有他的見地,畢竟他在美國見多識廣,還是聽從他的建議吧。

  三、


余妃的手機這時突然響起來,她打開皮包,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視窗。又是紐約打來,這號碼令她心驚膽戰!她順手關機,但手機鈴鈴聲再度響起,而且響聲似乎更凌厲,桌邊的人們都對她飄送來詢問的目光。余妃終於沒法不接。她輕輕對大家說了聲對不起,拿著手機走到僻靜的迴廊。

「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對方的理直氣壯令她惱怒。

「告訴你,我現在正忙著,沒時間和你亂扯!」

「還不是錢嗎?真不夠用!人人都說美金值錢,我怎麼就不覺得?」

「我已經照數給你了,你別節外生枝!」

「嘿嘿」這冷笑令她害怕。「快過年了,我有額外用途。」

「笑話,我又不是財神爺。」余妃強做鎮靜。

「今年你大概又是什麼百萬元得主。你給我點零頭,就夠我用一陣子。」

「你胡扯什嗎?你憑什麼?」

「憑我們當年是相好!」

「你住嘴!」

「好了,這次只要兩萬。明天下午三點,去你住處取!」

「不行!我沒錢!更不能到我住處。」

「那就到那家路邊汽車旅館!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詳細地址。」

「笑話!沒門!」

「反正我在那裡等!」語氣十分強硬。「等不到就去你家!」

「你敢!」

「我赤腳的,反正不怕你穿鞋的!你愛去不去。」電話啪地掛斷。

她手心直冒汗,感到頭昏,心砰砰地跳個不停,她努力站穩。她那跡近完美的美好感覺頓然消逝。她幾乎是摸索著回到原來餐桌,餐會剛剛開始,田浩已經趕到。艾咪正和他寒暄著。余妃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和田浩招呼,手心仍然直冒冷汗,心中原有的那絲自滿自足感覺完全消失,代替的是無限懊惱。

「你怎麼啦?臉色有些蒼白!」田浩關心地問著。

「沒事,大概這兩天太累。」

「唉,真是的,何必這樣累,該休假了!」

這時伺者來到桌前。一面替大家上沙拉生菜,一面端著四五樣沙拉調味汁讓大家選擇。

「先生女仕們,請問要那種沙拉調味品?千島?義大利?本樓?瑞士?」

她隨意指了指本樓沙拉油。內心像打翻各樣調味品那樣,翻騰起浮,各種玆味,難以諧調。她那人生的陰暗面,原以為永世不會再出現的醜陋往事,竟在此時此地浮現,她感到萬分不甘。她以為自己已經擺脫那無奈的過去,如今來到了夢幻樣的美國東岸。在這樣美好的地方,她正兢兢業業地經營著自己的中年人生,而在這跡近完美的時刻,如此不堪的往事竟然浮現檯面?她不知怎樣面對,好久好久心情沒有如此紛亂過。怎麼辦?

那是她最倒霉的時候,大約十九歲?她成了孤身一人,母親產下她的時候正趕上中國鬧大飢荒,勉強把她養到三歲半,體弱多病的母親就離開人世。父親是上海一間大學英語系教授,被打成右派以來,受到無止盡的迫害折磨,窮困絕望潦倒的父親,還要父兼母職,照顧她這個不懂事的孩子。父親晚年滿身是病,最後帶著無限屈辱,在橫過馬路時一場車禍裡喪生。肇事者沒有停車,逃之夭夭。天在她面前坍塌,整個家裡只剩下她。父親多年賒欠了不少生活零星費用,更拖欠了許多醫療費用,再加上安葬費,給她留下的是一筆龐大的債務,她必須清還。父親死後很多年才獲平反,對於她毫無助益,一切已嫌太晚。年輕無知的她,由一位所謂好心債主安排,說是替她在南方新開發的都市,為她找到了做英文秘書的工作。英文秘書?她滿心歡喜地去了,卻未料到她被送到的是一個色情氾濫的新城市。最初在一家夜總會當班,其實是出賣色相。她沒法忍受這樣的屈辱,一個夜裡她曾經企圖吞服過量安眠藥,想從此自我了斷。

不可以,小妹!聽我說,阿珠姐比她大好幾歲,幹練精明,住在同一個大統艙。阿珠姐漂亮潑辣幹練,在當地圈子裡已經混了四五年,似乎很吃得開,無論僱主顧客都對她禮讓三分。她說,她憐惜余妃,覺得她是個人才,這樣糟蹋人生太可惜,她替她擔保,只要余妃做滿一年,把債務還清就可以脫身走人。她說人生的路途長得很,輕生是最愚蠢的事,這個都市既然離家鄉很遠,在這兒誰都不認識她。就當自己是被流放到此,做滿一年,把債務還清,離開這是非之地遠遠的,就算她這一年沒有活過。怎麼樣?尋死?犯得著嗎?那有那麼嚴重?余妃終於明白了活著的寶貴。

一年來,多少尋歡客來了又去,在黯淡的燈光下,她永遠擺出一付冰冷面貌。從不正視這些人的面孔。就當是在做惡夢,惡夢本來就不真實,惡夢本就是虛無縹緲。她不時地安慰自己。只有那一個晚上,有個可惡的客人。堅持開燈,把房間照得通亮。那人說自己是從什麼內地鄉下來的地方小頭目,這次好不容易設法爭取出來開會,這樣的美差千載難逢,定要到這燈紅酒綠的香巢來增長見識。他說他花錢買樂子,就是要看個明白。那張臉粗陋低俗,濃重的雙眉顯得殺氣騰騰,一張厚嘴唇散放著濃重的口臭。左額長著一粒醜陋的肉瘤。那人連來了三次。那是她記憶中極不堪的畫面。多年來,偶爾想起,都要狠狠地用滾燙的熱水沖洗自己,沖洗再沖洗,仍覺得渾身肮髒,仍忍不住會噁心想吐。

餐館白衣持者端著銀盤,上面放著玲瓏漂亮的瓶瓶罐罐,挨桌殷勤地詢問顧客們需要什麼樣的作料。

「您點的是炭烤洋蔥鱈魚片!要黑胡椒粉嗎?」

「謝謝!稍加一點就行。」

「您點的是紐約牛排,要加A醬嗎?」

「少來一點,謝謝!」

大廳周遭是那樣的美好和諧,樂隊在演奏著藍色多瑙河,輕快美麗的音符在大廳的空氣里跳躍。燭光點點,散放著夜的浪漫,人們歡樂地進餐談笑。啊,余妃的思緒飄忽遠去。

今年春天,決定在後院加蓋環繞房屋三面的陽台。休閒時坐在躺椅裡,可以遙望後院湖水的飄渺浮動。田浩從中文日報上看到一個建陽台的廣告,他們工作快速,價錢公道合理,田浩一面也是願意為做工的華人多添一份工作機會,做陽臺也不是什麼大工程,並不十分苛求,所以雙方很快洽談好。那天浩浩蕩蕩來了三輛車,載來四個工人,一個助手。卡車上堆滿建陽台的木頭材料。工頭是個熟練工人,照他自己的說法,來美國八年,大小工程做了幾十樁,至今還沒有被顧客埋怨過。很好,很好,田浩本不是個凡事囉嗦的人,只要大體上過得去就好。那天這群工人立刻到屋後開始做工,他們拙地洞,灌水泥,打木樁,鋸木條,搭木架……工程進行得很順利。大約忙了四五天,陽臺即將建成了。這天,余妃提前回家,特地繞到後院去觀看陽臺的進度。不遠處,一個角落裡,有個工人站著抽煙,一面冷冷地正死死地盯住她看。那雙濃眉,那張特厚的嘴唇,額頭那醜陋的肉瘤……天!難道是那人的陰魂?她渾身一陣冷顫,匆匆衝回屋裡,對著馬桶死命嘔吐不已。而後便像得了急病,忽冷忽熱,四肢直冒虛汗,渾身乏力……。

  四、


禮貌殷勤的伺者再度光臨桌前。

「請問要咖啡?還是茶?」

「啊?」

主菜已經撤走,每人面前放置著精美的拿破侖鬆糕。持應生正兩手分別端著銀質咖啡壺和茶壺,彬彬有禮的詢問著賓客們。

「咖啡!謝謝!」

「我要茶,謝謝!」

銀器,燈光,白衣伺者,咖啡,茶,甜點……多是人間美好之物。而余妃卻感到如此絕望,如此心驚。怎樣面對即將來臨的禍害?

此時,站在台上演講的,是房地產經紀人協會主席,顯然他的演講剛剛告一段落,他正向聽眾點頭致意,人們響起熱烈的掌聲。女主持人接過麥克風,她是當地名人,在本地有線電視台上主持「豪華旅遊」節目。她穿一襲黑色亮金點開高叉晚禮服,身材均勻,雙腿柔美,腳上踏著一雙金點閃亮的黑色三吋漏孔高跟鞋,在舞台上款款渡步,格外顯得風情萬千。滿溢青春的臉蛋上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她宣佈今年百萬經紀人獎即將頒發,賓客們紛紛議論起來。女主持人終於宣佈了今晚的主要話題,並介紹了第一位頒獎人。

「現在頒發百萬經紀人今年度大獎,共有三位。」

第一位頒獎人是本市一位知名銀行家,和本地房地產經營者及客戶都有著密切友好關係。在這樣的場合亮相,是對他經營的銀行業打知名度的最佳廣告。

「戴波拉!」

大家熱烈鼓掌。第二位頒獎人是本市市議員,他能說善道,趁此機會為下一屆競選拉票,說了許多漂亮話以後,終於宣佈得獎人大名。

「本年度第二名得獎人是……雯蒂!」

大廳的氣氛格外熱烈,人們熱烈鼓掌。每位得獎人上臺簡單致辭,水銀燈光紛紛閃個不停。

「現在是第一名得獎人!」

許多人把目光投射到余妃身上。頒獎人是本地巨商,所經營的商業和企業五花八門,每年常在世界各地為經營奔忙,今年恰逢他回到本地為母親祝壽,因此主辦人為能請到他出席,感到萬分榮幸。因此能從他手中接過首獎,也應是獲獎人的更大榮幸。頒獎人沒有說得太多,相信這樣的場合對他而言大約是司空見慣。面上帶著幾分慈祥和鼓勵,宣佈了余妃的大名。

「果然!又是余妃!」

她站起來,婷婷地朝台前走去。閃亮的燈光讓她感到輕微渾暈,是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商會主席把獎杯及一個白色長信封遞給余妃。並把麥克風遞給她。她接過麥克風,對大家諾諾地說著感謝的話,尤其感謝田浩給她的支持及幫助。如果沒有他,她不可能有今日。從他的眼神裡,她看到諒解,鼓勵,溫情及體貼。而此時,內心深處她卻再度感到絕望,是那種完全無依無靠的絕望與無助。

她輕輕地從臺上走下來,內心充滿紛亂和茫然。假如人們此時知道了她的秘密,不知將以怎樣的姿態對待她?而田浩?仍以她為榮?人們起身鼓掌,似乎在衷心地祝福他們。頒獎儀式完畢,大廳的燈光突然昏暗起來。樂隊奏起快節奏舞曲,空氣裡飄洒起跳耀的音符。盛裝的紳士淑女們,簇擁著紛紛往舞池走去。原是一個多麼美妙完善的夜晚。余妃隱隱吐出一口無聲的嘆息,她難以揮卻那份絕望和無助,但在紛亂中,她卻知道她必須致死守著她這份秘密。她暗暗決定,她要把自己那段從未告訴過人的經歷永遠埋葬。她不能讓人知道她那段漆黑的歲月,即使田浩。她不能失去他,她的今天得來不易。她的百萬經紀人地位,更不能因此而毀滅,這樣的地位是經過漫長歲月的積攢,她不能眼見她的王國分崩離析。她要設法讓那人在她的生活裡消失。夜,十分漫長,她的絕望令她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五、


朦朧中,那是個寒流來襲的冬日午後,余妃獨自開車來到事前約好的地點。汽車旅館門前冷冷落落。偌大的停車場上,只停了六七輛車。余妃把車停妥,朝四處張望,不見人影,坐在駕駛座前心中突突地點跳個不停。

終於,一部車尾掛著紐約汽車牌照的舊車緩緩開來。果然,那人到了。厚重的墨綠色老舊風衣,帶著同色遮風帽。那人探頭探腦,鬼鬼祟祟四處張望,顯然很快看到了她。他緊緊挨著她的汽車停妥。他放下車窗,冷冷的嗓音帶著一絲嘲諷和威脅。

「錢帶來啦?」聲音裡透著威脅。

「……!」

「爽快點,拿錢來!」

「憑什麼你一次次向我勒索?」余妃忍不住說。

「勒索?嘿嘿!」他不懷好意地對她冷笑。

「憑什麼?」

「憑過去我們是相好。」他從車窗伸出頭來,「你要我把你的身份暴露給你現在的丈夫?」

「你敢!」

「少囉嗦!快拿錢來!」

「你這人怎麼這樣無恥?」

「無恥?」

他打開車門,一面伸手奪她的皮包,一面露出出一把短刀尖,對準她的喉嚨。

「你、你要怎麼樣?」

「跟老子去開旅館!反正老子下午沒事!」

「救-命-啊!救命!」余妃死命喊叫起來。

「快醒醒!小余你做惡夢啦!」

「做-惡-夢?」

余妃胸口感到窒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天哪!竟是一場惡夢!啊,幸虧是場惡夢!

惡夢?不對,天哪,不就是今天下午三點?假如她不去,他就要到家裡來,不得了!她止不住往窗外張望。她的難題如今更難解決,怎麼辦?天哪,怎麼辦?

「現在幾點啦?」

「六點半!我已經下班回來了。天都黑了。」田浩說。

「什嘛?」余妃急忙從床上跳起來,滿臉惶恐。

「你怎麼啦?什麼事急成這樣?」

「怎麼辦?」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大概今天太累,所以睡過頭了。假如爽約,趕快打個電話去補救就行了。」

「打電話去補救?」

余妃想哭。但願如此簡單。她只感到渾身發軟。天哪,我的一生從此就要徹底毀滅啦!她完全沒有了主意,不知究竟該怎麼辦。她摸索著從沙發上坐起來。厄運就要降臨,她完全失去了信心,就讓自己毀滅吧!

此時,電視熒幕上正播報新聞,紐約有線電視第五臺,正播報紐約當地新聞。一家中餐館昨夜剛要打烊的時候被搶,店主企圖反抗,剛要還擊,立即被匪徒槍殺,當時由於一位便衣警察即時路過,入店救助店主,槍戰中把匪徒之一當場擊斃。電視畫面清晰,並把餐館內部及搶匪相片分別播出。那被擊斃的搶匪?那濃重的雙眉,額部醜陋的肉瘤,特厚的嘴脣……那人是搶匪?美籍播音員正試著把中文姓名生硬地說出來……

「當年安寧的法拉盛,目前是華人集中的鬧區,現在歹徒也越來越多。這些敗類專找自己人開刀,真不像話。」田浩盯著電視畫面發表感想。他當然沒有注意到匪徒的長相,只泛泛地發表意見。

「……」余妃渾身發軟,重重跌坐入身邊的單人沙發裡。

電視上當地市議員在發表談話,呼籲華人發揮自助助人的精神,如果知道另一名逃跑的歹徒去處,請儘快和警察局聯絡……記者一面做著後續報導,說店主是新來移民,夫婦兩人辛勤工作,起早睡晚,餐館剛剛稍有起色,竟發生這樣的悲劇。可憐,他們所追尋的美國夢,竟帶來如此的悲慘結局。令人十分感歎。余妃說不清為什麼,經歷了這樣一場事故,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所追尋的不也是同樣美麗的夢境,不幾乎也遭遇到類似的悲慘結局?到美國這樣多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的感情氾濫。田浩十分體惜地握住她的手,展露出無限溫情。

「你最近實在太累了,以後不要這樣拼,生命太短暫,懂吧?」

余妃默默點頭,不知該說什麼,內心深處卻是五味雜陳,只是不再感到透不過氣了。啊!

「走,我們出去吃晚餐!」

田浩微笑著對她說。他們來到一家新開的意大利餐館,那兒以賣深海魚出名。餐廳裡燈火點點,高而深的天花板上,是串串朦朧的燈籠,大大小小的球體散放出夢囈般的虛幻。他們選了靠窗的情人座位,桌面上的蠟燭火焰在粉色的玻璃罩裡跳躍,瀰漫著濃郁的浪漫氣息。田浩舉著酒杯,為兩人的健康與愛情祝福。她輕輕的泯一小口,試著吞咽下多日來的焦慮。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沙市。原載彼岸雜誌,二○○四年二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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