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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小小便利店》2015/12/18

這是不少年前的往事,那時每天開車上下班,在路上消耗的時間至少半小時,經過的公路既多也長,跨過的橋樑有兩座,穿過的鄉野小道無數,有的公路由單線變成雙線,有的必經之路卻因架起了天橋,再也不在視線中出現。有的原是荒郊野地,卻變成了一個個新社區,密密麻麻的房舍華屋,伴隨著熱鬧的住戶與人家。黃色的校車、嘻笑的兒童、貓兒、狗兒、花兒、草兒…像春天的蒲公英,隨處播散,隨處生根。沿著我每天必經的路途,到處洋溢著生命的喜悅。就這樣,燈紅燈綠,冬雪秋霜,幾十年的歲月,就在這來來去去之間消失成長。

這一天,就在我每日必經的十字交叉路口,那家經營錄影帶出租的店面忽然消失,代之而起的竟是家中國小型便利店。招牌上出現了幾個龍飛鳳舞的草書。啊,說不出是怎樣的心情,立刻推門進去,是一對中年夫婦,看來有些面熟。寒暄幾句,果然曾見過面。原來他們當年在附近商場開了家小餐館。我們曾在看完電影後去這家店吃過快餐。他們的小店開在電影院旁邊,生意不錯。但是,商場決定擴建,他們的租約雖未到期,商場老闆願付罰金,只得搬離。商場擴建後,租金昂貴,對於租戶要求非常嚴格。他們只有另謀出路。便在這路口開起這家小小便利店來。



見到老顧客,夫婦兩人都感到幾分欣喜。他們店裡有很多中國雜貨,也賣咖啡及早餐,更有中文報紙雜誌。這令我每天上下班漫漫長途有了歇腳處。尤其下班時往往又累又餓,見到店裡新鮮可口的點心精品,真是滿心歡喜。陣陣咖啡的濃郁香氣,伴隨著玻璃櫃裏的白糖糕、馬蹄糕、蟹殼黃、蔥油餅、或是熱騰騰的茶葉蛋,帶給人無限鬆弛與滿足。女店東常常遞上一杯剛煮好的熱咖啡,談談當地新聞,男店主對時事常有獨到見解,喜歡侃侃而談。這兒漸漸成了本地華人的聯絡資訊中心。社區要辦活動的海報啦,有人要找保母啦,有多餘的房屋要出租啦,要賣車啦,或有人要為當地候選人辦活動,拉選票,中文學校要招聘老師,社團要辦演唱會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有一天,照例去店裡彎一下,男女店主都不見蹤影。看店的是個蒙古女子,中英文都說不清楚,但收錢賣貨的能力足夠,拿了幾樣東西回家,心裡卻有些飄忽。連著兩個多月,每次去都見不到男女主人,雖是同一家小店,雖賣的是同樣東西,不見了原來的店主人,感覺竟是如此的不一樣,卻又說不出是怎樣的異樣感覺,似乎失去了一對朋友。



後來終於知道原來女店主得了子宮瘤,需要到紐約醫院開刀化療,要長時間休養。此後店裡便由男店東一人忙裡忙外。有一天剛走進店裏,男店東便埋怨著。不都說這裏的治安好嗎?怎麼昨天晚上我這兒被打破玻璃,砸爛我的收銀機,把裡面的錢都搶走了!做為顧客,除了口頭上說些不關緊要的安慰詞,對這事實在也沒法了解,這樣熱鬧的十字路口,如此閃亮耀眼的夜照燈下,怎會有人如此大膽?小店的收銀機裡會有多少現款?難道真是為吸毒而不擇手段的青少年?

又有一天,雖是元月,卻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剛把車開到商場附近,便見小店門前閃閃發亮,像是遍地撒了水銀。仔細一看原來全是滿地碎玻璃。停妥車,踮著腳尖,慢慢從碎玻璃片中進入小店。男店東見了我,大聲說:「你看我多倒霉?這樣大好的天氣,這樣大的停車場,一共也沒有幾輛車,她的車就偏偏撞碎了我的大玻璃窗。撞進了我的櫃檯!差一點撞到我!明明該倒退踩煞車,她偏偏前進踩了油門!」啊?真有這樣的事?

原來兩個小時以前,一位東方女士從賓州郊區來此看望女兒,很想帶點中國食物回家,特地到小店來好好採購一番。大包小包買了不少,而車就停在大玻璃窗前的車位上。一切就緒,心滿意足,沒想到該倒車時卻前進,把油門當煞車,竟直直衝入店內,闖了如此大禍。難怪男店主如此氣惱。這真是飛來橫禍,無可奈何。



店東談吐不俗,想當年在上海老家也是有識之士,如今放下身段,笑臉迎人,經營小店,為討生活賺點小錢,其中繁瑣雜亂樣樣需要盡心盡力,實非易事。短短幾年時間兢兢業業,禍事連連。俗話說:「事不過三」,相信小店此後應當一帆風順了吧!有一天,果然小店裡再度散發著濃郁的咖啡香氣,原來女店主康復歸來,小店裡再度充滿甜蜜溫馨。

(孟絲。普林斯頓。2015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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