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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小城艷遇》2011/11/4

  一

人們總以為財富代表滿足、快樂、安全、完美。當象徵這一切的格林堡,也發生了殺人事件以後,人們才開始明白,原來財富還包括了許多其他的種種,如貪婪、哀傷、悲劇等等。這樣的領悟讓人們傷心。難怪事情發生以後,整個小城像撒遍了原子塵,濃得化不開的塵霧洋洋灑灑,層層疊疊,把人們濃重地包裹住,窒息得整日喘不過氣來。怎麼可能?這樣完美富足的小城,竟發生了這樣的事!

江佳龍來自上海,是近十多年來,來自中國的留學生。書讀得順利,事業也算成功。帶著妻女過的是典型的高級華人生活。怎會捲入這樁殺人案件?尤其在這樣寧靜富足的小城裡,似乎是件令人無論如何沒法理解的事。原以為是個偶然,偶然相遇,偶然離散,沒想到連串的背叛,卻造成了永世沒法彌補的遺憾。這事件就那樣毫無章法,演變得無法收拾,成了街頭巷尾談論不休的話題。

格林堡座落在紐約市北面二十里,在富足的威郡,是一粒閃亮的鑽石城。許多有錢人都住在這兒,他們多半是經商發跡的富豪,也有不少因高科技致富的專業人士。這兒的住宅多半是上百萬豪宅,躲在隱蔽的山林花木之間。也有些住在這兒的大戶人家,祖先們在美國開國史上頗沾有些功勳,多半是有根基的富貴望族。

格林堡有一條中央大道貫穿南北,沿著這一帶,全是各樣豪華燦亮的購物中心,一座又一座。全世界知名的昂貴店舖,似乎全到這兒來爭奇鬥艷來了。店家的裝潢既先進更高雅,算是本地最熱鬧的地段。到這兒來光顧的顧客,大都衣著考究,出手慷慨,只要有他們喜愛的商品,標價不是他們考慮的重心,怕只怕沒有他們喜歡的商品。這兒的車輛竟日川流不息,尤其趕到週末,豪華轎車像開古董車大展那樣,全趕到這兒來炫耀示威。

這兒除了躲在山林濃蔭中的豪宅外,便是建造得摩登現代的公寓樓房。這些公寓樓房的設計精巧,樓與樓之間層層疊疊,紅瓦米牆,間或露出綠色蒼松,點點白雲,讓人想起摩納哥地中海邊的歐式洋房。各樣奇花異草,將樓房點綴得典雅優美。許多年輕人買不起豪宅,便付高昂的房租,以便能擠住在這樣知名的小城,也許有朝一日,和這兒的千萬富豪拉上關係,那樣前途即將改觀。

「格林堡!你們住在那兒!」

「是啊!」

那樣的地址,似乎就說明了居住人的地位。尤其在老美眼裡。江佳龍和妻子曉芹住在附近公寓樓房裡。最初,識與不識的人對於他們住在這樣的地方發出讚歎與羨慕時,他們也曾感到暗暗得意,多少年下來,也就淡然。

他們來這兒算是偶然,歲月匆匆,轉眼卻也定居十多年了。江佳龍今年三十八歲,和曉芹同年。時間過得真快。江佳龍當年在中國唸的是電機,到紐約大學改唸電腦,由於大學根基厚,對於唸一個電腦碩士,真是手到擒來,輕輕鬆鬆一年就到手。那時同班有個美國同學麥克,念電腦不太靈光,卻是來自一個根基深厚的世家子,麥克對人慷慨,個性溫和,跟率性的江佳龍處得很不錯,偶爾到附近酒吧喝兩杯,漫罵談笑,到也是別有一番情趣。

麥克老爸的家庭事業龐大,其中之一,是擁有一家知名電腦軟體公司的超半股份。公司就座落在格林堡和紐約市之間。江佳龍剛畢業,無可無不可,被麥克連拉帶勸,就到麥克老爸的這家公司報到上班。

江佳龍世代家居上海,是獨子,父母都是大學教授,見多識廣。江佳龍自幼養成大剌剌的個性,凡事不太計較,用錢手鬆,慷慨大方,因此江佳龍一直是個受歡迎的人物。他當年在中學和大學都是籃球校隊隊員,常常代表學校到外地賽球。到紐約大學打籃球不方便,學校附近就有保齡球球場,費用便宜,下課他就常到那兒消耗一兩個鐘頭,很快變成保齡球高手。許多愛保齡球的美國朋友,馬上和江佳龍混得稱兄道弟,經常在保齡球館比高下。

江佳龍妻子曉芹家境較為貧寒,世代家居南京,和江佳龍大學同屆,唸的是文學,比較多愁善感,以陪讀身份出國,家中有好幾個弟妹,都指望她提攜一把,對於江佳龍一畢業就能到如此知名的公司作事,覺得這樣的機遇非常難得,十分珍惜。曉芹持家勤簡,在紐約陪讀的時候,江佳龍的微薄獎學金,經她精打細算,運用得十分技巧,每月還能賸下些錢給娘家寄去,雖不算多,對娘家卻也不無小補。

到格林堡上班,江佳龍的高超球藝被公司的公關人員看中,於是常選派江佳龍代表公司,和當地其他公司選手比賽,為公司爭得不少銀盾。很快上了當地小報運動版頭條。幾年下來,江佳龍成了當地名人。他那大剌剌的灑脫模樣,要笑不笑的慣有表情,漸漸風靡了不少年輕女子。

曉芹在家帶孩子,公寓裡整理得雖然整齊有序,一塵不染,卻談不到風格式樣,處處顯得小家子氣。江佳龍不在乎,請客時就到附近餐館。曉芹又抱怨這樣花錢太多,浪費。這樣的時候多了,江佳龍對曉芹就有些不滿,卻也懶得和她爭吵,凡公司裡有應酬,就單槍匹馬自己上陣,根本不告訴她,免得無謂紛爭。這樣久了,兩人就漸漸有些冷漠,關係也越來越平淡生份。

  二


也許一年多前,公司裡來了一位新鮮人。蜜雪兒是來自一個富豪之家的千金女。飄逸的棕色長髮,玲瓏身段,每天上班衣著考究,不僅永遠是裁剪適度的名牌,而且總能露出曲線玲瓏的修長大腿和美好身段。而她舉手投足,也多半像在伸展台上展現時裝的模特兒,雖有些矯情,卻總帶份吸引力,尤其對於男人。而她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放射出一股無言的嫵媚妖嬈,讓許多接近她的男人無法自持。而她剛好是被分配在江佳龍主持的資料分析組,算是他的直接下屬之一。

蜜雪兒的父親是密西根州白手起家的千萬富豪,自己有私家噴氣機,私家遊艇,其中一艘便是以蜜雪兒命名。在歐洲和地中海都擁有豪華典雅的別墅,在美國本土更有不止一棟豪宅。蜜雪兒的家世雖然足以炫耀世人,但她說幼年卻生活得不快樂。八歲的時候父母離婚。記憶中總充滿父母無休無止的爭吵,她記得有一次父親暴怒,踢了一腳吼叫不停的小哈吧狗,小狗受傷嚴重,很快去世。那是她當時的最愛,那件事以及後來許多類似的點點滴滴,讓她在成長的過程裡十分傷心。父母為了爭取她,對她萬般寵愛,她從父母那兒幾乎沒有得不到的願望。她變得任性自私,怪謬,為所欲為。讀高中和大學時雖有不少男友尾隨她左右,她和這些人交往一段時候以後,總懷疑他們的動機不夠單純,仿佛多少是衝著她的家世,她的財勢,而不是真正為了她。對於純真愛情,她常常感到懷疑,越來越難以認真。

她從名流大學拿到學位,父親在曼哈頓高級地段,為她購買了一層奢華公寓。她偶然翻看到關於格林堡的報導,喜歡這個類似她幼時生長的小城,很快便在這家公司找到一個初級分析員的差事。反正她的目的不是賺錢生活,主要是來尋求愛情,找個較為固定的生活圈子。更重要的是,看看是否有她可以尋獲夠品味,夠刺激的男人。到這家公司以後,沒有人知道她父親的炫赫財勢,只覺得她的穿著以及舉止很具品味,可能家世小康,如此而已。因此她和人們相處時,比較坦然。

蜜雪兒常常跑到江佳龍面前問問題。不是軟體不會用,就是數據弄不清,一個星期五的午後,她又滿面困惑地來找他,她說昨天弄好的統計數據從她的庫存裡消失了。江佳龍暗自搖頭,狠狠盯了她一眼。沒想到這專注的剎那注視,竟被她那嫵媚的眼神溫柔地接納住!她似乎對這片刻等候良久了,他忽然有些閃神,天下竟有這樣的俏麗美女。而此刻她又是那樣的無助,那樣的依賴著他。淡淡的清香來自她的髮稍,那股攝人靈魂的清香,在空氣裡播散著,他感到魂魄出竅般,沒法集中精神。也不知是怎樣把她的問題解決的,只知道那次近距離接觸以後,江佳龍很快便對她著迷。

第一次是她帶他到她所熟悉的曼哈頓,一家摩納哥餐廳,除了情調浪漫的黯淡燭光,好酒美食,還有令人陶醉的肚皮舞,那扭動的舞姿,流轉的眼神,阿拉伯特具的音樂,隱約地飄散著引人欲醉的魅力。深夜十二時離開餐廳以後,兩人便直接回到蜜雪兒的奢華公寓。蜜雪兒在他面前寬衣解帶,豐滿的酥胸,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江佳龍何曾見過這樣的尤物?兩人立刻倒在她那巨大舒適的霸王床上,巫山雲雨起來。就這樣整整纏綿了一夜,直到天快破曉才朦朧睡去。

回家的路上,江佳龍把傳統的曉芹和風騷的蜜雪兒相較,兩人無異是天上地下,冰與火。原有的一絲歉疚變得淡然。江佳龍覺得有時曉芹正經得可惡可厭,自己是正常男人,他需要性滿足,昨夜蜜雪兒的風騷真夠味,一路上令他回味不已。已經多久都沒有嚐到這樣令人心神蕩漾的女人滋味了。

自從他們的獨身女十二歲生日以後,曉芹覺得女兒大了,懂事了,不僅在女兒面前對他表現得客氣生份。即使夜裡,偶爾江佳龍對她稍有親密表情動作,曉芹都會對他冷眉橫對,惟恐他會對她更進一層。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像賓客。床笫間固然顯得冷漠,即使兩人對週遭事務的見解也越發不對勁。曉芹變得瑣碎狹隘,知識淺薄卻堅持己見,為芝麻綠豆也不怕浪費唇舌,爭個不停。曉芹最起勁的事,就是為娘家幾個兄弟姊妹的福利忙個不休不止。一會兒要替這個籌學費,一會兒要替那個做保證,曉芹個人的生活目的,似乎專為娘家人謀福利而活了。

江佳龍和蜜雪兒的婚外情越發變得親密,平時午餐時間偶爾也到附近旅館幽會。逢到週末,蜜雪兒就更迫不及待地纏住他,讓他找借口和她到曼哈頓豪華隱密的餐館享受美酒美食。而後帶著幾分醉意回到蜜雪兒的公寓去。那時的蜜雪兒多半像個蕩婦,在他面前坦胸扭壂,半閉雙眼,主動熱烈地緊緊鉗住他,親他的唇,他的臉,他的頸,他的胸,他的肚,他的……。逗得他慾念蓬勃,把她摟人懷中,還以更熱烈的親吻撫摸,兩人在她的帝王床上就那樣肆無忌憚地,狠狠雲雨纏綿一番,有時鬧到大半夜,再開車回家,偶爾就根本不回家。

好在曉芹面前容易騙,她只知道一味為生活瑣碎忙得暈頭轉向。只是,女兒漸漸懂事,江佳龍不願意輕易破壞自己的小家庭。何況,蜜雪兒也是風一陣雨一陣,和她廝混得越久,越難忍受她那暴風雨般的千金小姐脾氣。江佳龍清醒時也會想到,這樣的婚外情可能只是人生一段岔路,早晚兩人會分手。

因此這樣交往十個多月以後,幽會的次數漸漸減少。江佳龍心底偶然會浮現他和蜜雪兒散夥時的場景。千金小姐蜜雪兒遇到一個更如意的情人,開始對他感到厭倦,設法讓他自生自滅。他覺得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婚外情不就是婚外情嗎,何況她比自己小十二歲,又是純白種的富家千金。和他偷情,必然因為他來自中國,和她常見的西方男人不一樣,也許這樣更夠刺激,也許這樣更能替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些浪漫。所以江佳龍就像以往的辦事方式,大剌剌地,不去多費思量,任這段飛來艷遇慢慢褪色,慢慢淡忘……

  三


那是個冬日的星期六午後。正逢寒假,女兒跟學校的溜冰小組到紐約北部溜冰,一連三天不住在家裡。為家人張羅慣了的曉芹,難得那幾天沒有家事做。下午竟坐在電視機前看起連續劇來,那是她的家人托人從南京帶來的連續劇,「康熙帝國」前後有五十集,她剛看到第二十集。劇中充滿皇家陰謀詭計,而道具佈景,光鮮餽麗,人物眾多,情節千變萬化。難怪曉芹完全投入劇情之中。

那天江佳龍閒來無事,懶洋洋地也偶爾對電視瞄上幾眼。外面天色晦暗,他手中拿了份當天報紙,有一搭沒一搭地似讀非讀,坐在他的懶人椅裡,似睡非睡。電話鈴突然響起,他即刻到廚房流里台上拿起電話,是蜜雪兒的甜蜜嗓音。他像觸電,渾身振奮起來。曉芹順口問道:

「誰的電話?」

「我公司同事來的,有點技術上的問題!」

平時公司確是有不少問問題的電話,偶爾週末也有。何況她正陶醉在連續劇的複雜情節之中。江佳龍對她完全放心,於是回到自己的書房裡,躺在沙發裡,盡情和蜜雪兒聊個痛快。

「人家明天過生日,你都不理!」密雪兒的聲音甜膩膩的。

「真的?你過生日?那好,讓我好好替你慶祝!」

「真的嗎?還是騙人!」

「當然真的!」

兩人在電話上咕嚕了一陣,決定當晚去餐館晚餐。

「我們還是到老地方見!七點半?」

蜜雪兒的聲音永遠嗲得甜膩迷人。這一通電話逗得江佳龍心神蕩漾,情緒荒亂,恨不得立刻和她廝混,已經好一陣沒有和她有肉體的親暱。這樣一個百無聊賴的週末午後,這一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平淡的日子突然飄蕩起一絲絲浪漫,一些兒企盼。他和她在電話上甜言蜜語了好一陣,決定當晚要和蜜雪兒出去吃頓浪漫的晚餐。掛上電話,他告訴曉芹今晚要跟朋友出去打保齡球,可能回來得很晚。曉芹已經習慣他的自由行動,目前她自己剛好有這部電視連續劇可看,反正只要江佳龍不拉著她一起出去應酬就好。

江佳龍在書房摸索一陣,沖了淋浴,到衣櫃裡找出他的名牌衣著,這也是和蜜雪兒交往以後培養出來的習慣。他個頭兒高,生就的禦林軍身段,肩寬腰細。平時愛運動,因此渾身是肌肉,完全是付運動員的機敏伶俐。難怪蜜雪兒剛見他便對他有幾分迷戀。他對鏡自我陶醉了一會。在身上噴灑了些男人專用香水,是蜜雪兒送他的,說是那氣味誘人。

離約好的晚餐時間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在家裡實在無聊。決定先去玩玩保齡球,換了球鞋和休閒服,開車到不遠處那家球館。球館裡人比平時多,有的人家還帶了一家老小。在球場遇到好幾個常來打球認識的球友,打了招呼,便獨自練球。這樣玩了兩小時,渾身筋骨都活動起來了。去休息室喝點冷飲,擦擦汗,再把考究的衣著換上。從保齡球場開到曼哈頓那家餐館大約半小時,因為去過不少次,經理和帶位都認識他。

這家餐館燈光昏黯,安靜寧和,氣氛裡帶絲出世的曖昧。由於他和蜜雪兒是偷情,所以很能欣賞這樣的餐館氛圍,這兒很適合幽會的情人。他先到酒吧僻靜角落叫了一杯酒,靜等蜜雪兒的到來。那大約是七時十五分,靜等了半小時,七時四十五分,蜜雪兒進來了。她把黑色開什米大衣交給持者,露出貼身裁剪適度的猩紅色絲絨洋裝,渾身噴射出醉人的魅力。江佳龍的胸口不禁怦怦跳個不停。她坐到他身邊,和他一起飲酒,眉目間蕩漾著無限春情。大約九時整,才由持者把他們帶到餐館一個更僻靜的角落用餐。等兩人用完餐,已經將近十一點。

步出餐館,來到停車場,蜜雪兒坐入江佳龍的大車,江佳龍剛剛發動汽車,蜜雪兒輕俏地脫去大衣,像饑渴難耐的蕩婦,用雙唇迫不及待地搜索著他的唇,他的頸,他的胸,他的肚,舔著舔著,她的雙唇尋找到他的私處,她閉起雙目狠狠地吸允起來。汽車裡散發著幾絲淡淡的酒氣,兩人同時發出輕微的呻吟,一陣又一陣。他們沉醉在這剎那的永恆中,整個世界在此時此刻似乎全然融化。江佳龍這時是真正神魂顛倒了。事後,他把她送到街口,她伸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兩人在夜色中分手。

  四


江佳龍次日上班,好久沒見面的麥克約他出去午餐。公司裡人人都知道麥克是這兒的少東,雖然江佳龍和他有段同窗之誼,但僱主畢竟和受雇者之間有段天生的距離。何況麥克經常替老子出差,所以如今兩人見面暢談的時候實在很少。既然麥克約他同去午餐,江佳龍倒是相當興奮。

誰知麥克卻是開門見山地警告他,說是他和蜜雪兒的婚外情已上達董事會。大董事之一和蜜雪兒的父親大人是商業上的夥伴。蜜雪兒的父親已經明白表示,希望把江佳龍調到西部分公司去。原因當然很明白,首先他是有婦之夫,年齡比他的愛女大許多,又是亞裔。他的愛女無論如何不能如此委屈。當然,做父親的知道對女兒規勸絕對毫無效果,說不定後果不堪設想。因此,要釜底抽薪,把他調走。條件絕對優厚,可以升級加薪。

對於他和蜜雪兒之間的這段私情傳播得如此快,倒是令他嚇了一跳。必然因為蜜雪兒的父親財大氣粗的關係。這無異給江佳龍服了一付清涼劑。仔細想想,倒也是個抽身的好機會。來美國許多年,去西部換個環境倒不失為一個好時機。尤其聽了許多關於矽谷人的成功故事,如今能去親自體會見識一番,也是件好事。於是他當場立即告訴麥克,叫他轉達上峰,他接受這樣的調遣,他歡迎這樣的機會。

江佳龍次日便接到公司通知,要他去舊金山出差五天先熟悉環境。一個月後便要調往舊金山附近的分公司。他先把這消息告訴曉芹,她很樂意聽到丈夫升遷的喜信,只是說要等女兒先把這學期唸完,七月初再全家搬過去。江佳龍又和蜜雪兒通了簡短電話,便匆匆前去。

矽谷涵蓋了附近許多個城鎮,必然因為近年來高科技帶來的新興財富,住屋躍上了全美最高價位,大環境卻未能跟進。而壅塞的交通,單調的郊區,和格林堡相較相去何止千里。話說回來,誰讓他和蜜雪兒混得天昏地黑?退一步想,他能被調到這樣的地方,應當算是自己的運氣還不錯。

他去公司報到,這家分公司比總部規模小很多,工作人員也少。按照負責人的說法,他們只是在這兒卡個位,一切聽總公司的。江佳龍聽了心中有些微微失望。下班回到公司代租的旅館,打算找個像樣的餐館吃頓合口晚餐,門外響起敲門聲。大約是旅館的小弟,要送什麼東西。他隨口說:

「門沒有鎖,請進!」門被推開,竟是蜜雪兒!

「怎麼是你?」

「我早就厭倦了東海岸,換到這兒來更新鮮!」

「你怎麼可以這樣?」硬把胡鬧兩個字嚥下去了。

「我才不稀奇!誰說一定要待在那家公司呢?他們要你走人,我也走人!」

「我們好好找家餐館晚餐,再慢慢談!」

「可以!」

那晚江佳龍費了許多唇舌,他說他求她啦,不為別的,就算為他的事業前途做想,請她委屈一下,暫時分開一陣,請她先回格林堡一段時間,不要讓別人閒話說得太多,她雖不在乎,他卻要在電腦界混下去。蜜糖樣的甜言說盡,最後蜜雪兒答應,先回格林堡待一些時日再說。當晚總算把蜜雪兒送往回紐約的飛機。

五天過去,江佳龍在回程的飛機上便想像著如何對蜜雪兒啟口,他要說服她,要結束這段婚外情。他答應過麥克,不對她說出這也是她父親的主意。他宿命般地覺得,這段婚外情不會有圓滿結局,如今又摻上她父親的干涉,令他把事情看得更透。不就是一段婚外情嗎?他必需見好就收。如今正是時候,不能再拖延下去,那樣的話,後果會不堪設想。五個小時的飛行,飛機緩緩在甘迺迪機場降落。平靜的心緒竟有些紛亂,難道真是近鄉情卻?好幾天沒有見到蜜雪兒,不知這位千金會怎樣對他。

至於曉芹,他知道她將一如既往,也許會做好宵夜等候他。一絲歉疚自心中淡淡浮起,也許將來到矽谷以後,一切便會漸漸恢復到那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日子?無論如何,他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不是那樣一回事。江佳龍更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整個一生,都因這段婚外情而完全變了樣。

  五


江佳龍自甘迺迪機場把車開出,哈德遜兩岸的燈火燦亮迷人,路上萬車奔騰,人們就那樣為功名利祿,永無息止地奔忙著。他們大約沒有讀過紅樓夢裡的「好了歌!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倒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當年爸和媽都愛背誦這首好了歌,這樣的人生態度,大約也多少影響了他大剌剌的個性。人生苦短,到頭來不過是空忙一場。

一路開車回去,他不無感嘆地記起這些往事。郊區夜色濃重,到家已是晚上十一時多。他相信曉芹還在看她的連續劇,果然,燈還亮著,只是電視螢光幕閃耀著黑白線條,發出沙沙的響聲。曉芹匍匐在沙發椅前的地毯上。怎麼?難道真睏成這樣?這和曉芹平時的拘泥規矩太不相像。

「曉芹,我回來了。」沒有聲音。

「到樓上去睡吧!」江佳龍把電視聲音扭小。

「聽到沒有?到樓上去睡!」他提高聲音,仍然沒有反應。

江佳龍伸手去拉曉芹雙臂!怎麼溼膩膩的?再一看,天吶,是血!天曉得,難道跌傷暈倒?江佳龍趕緊撥九一一,很快警車閃著紅燈到達。兩個警察掏出手槍,小心翼翼地進門。公寓裡的家俱裝飾,完全沒有零亂跡象,顯然不是搶劫。很快又有警察進門,一個探長模樣的人物指揮警員,檢察曉芹身體上的血跡,人已經氣絕好幾個小時。瘦弱的身體中了兩槍!警探說其中有致命的一槍。警察從沙發下,地毯邊尋獲了兩粒空彈殼,顯然是近距離開槍。江佳龍的胃部發酸,胃液翻騰不已,只有跑到廁所里吐了個七葷八素。這一陣折騰,將胃裡的污鹺物掏清,頭腦似乎也跟著清醒不少。他實在想不透,是什麼人要對綿羊般的曉芹下如此凶狠的毒手。

探長要他去警察局,仔細追蹤他的行蹤。他在舊金山出差。五天來都做了些什麼?住那家旅館,打了些什麼電話,見了些什麼人,看了什麼電視節目。看來樣樣都如此瑣碎,卻全都是探長調查的事項。江佳龍全身不停冒冷汗。他們竟懷疑他是殺害曉芹的殺人犯!雖然他們的情感趨於低潮,他卻從沒想到要傷害她,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們已經共同渡過十五個年頭。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他連離婚的念頭都沒有,更何況要對曉芹下毒手,有這必要嗎?

和探長第一次談話的時候,他沒有把和蜜雪兒幽會的事說出來。他不想把蜜雪兒牽扯進去。但探長決不是省油的燈,探長叫他去警察局當面讓測慌器測慌。江佳龍仔細衡量得失,決定還是向探長坦白他的婚外情,他知道遲早這也是沒法瞞騙的事。他不說,公司裡也有同事會說,麥克會說,很多人都會說。

兩天以後,蜜雪兒接到探長電話,要她去警察局談談。她依然穿著入時,風采迷人。她十分優雅地回答了探長幾個不關痛癢的問題,以後便指指身邊的律師,說如果還有任何問題,可以問她的律師,顯然她是有備而來。

事情發生以後,江佳龍在公司裡總待在自己的電腦面前,非萬不得已,不和同事打交到,江佳龍更盡量避免和蜜雪兒見面。人們對他們投來疑惑的目光,江佳龍變得十分低調。生活裡沒有了凡事料理得有條不紊的曉芹,日子簡直變得零亂不堪。一時之間,他被調往西部的事也跟著泡湯。一切只有等警探調查。他把女兒送到她舅舅家去生活,免除許多不必要的痛苦。自己像幽魂,只默默上班,回家,用咖啡和披薩餅打發每日飲食三餐。靜靜等候警察局的辦案人員辦案,他們約談了許多人,他自己也被約談很多次,辦案的速度十分緩慢。如此,渡過大半年時間,又到了嚴冬季節。當地報紙上為此案突然又出現了頭條新聞。曉芹的案子突然有了大轉機,殺人犯似乎呼之欲出。

  六


本郡法院檢察官對蜜雪兒起訴,控告她是殺死曉芹的殺人兇手!富裕優美的格林堡忽然之間爆炸開了,真像被擲下了原子彈。街頭巷尾人們紛紛議論不休,當地的無線電視台更喋喋不停地報導!畫面繞著江佳龍居住的公寓,工作的公司大樓,蜜雪兒的曼哈頓公寓大樓,他們常去吃飯的餐廳。專愛報導情殺案件的第五電視台,更把此事當做紐約新聞,大肆渲染,主播以不無幸災樂禍的聲調談論,這樣高級的富豪之城,竟然發生這樣的情殺。

江佳龍瞠目結舌,無論如何沒法相信蜜雪兒會去殺害曉芹。江佳龍的律師警告他,做證時必需句句真話,如果扯慌,誰都救不了他。江佳龍知道自己一直是受懷疑的殺妻兇手。他不敢再那樣大剌剌地,他是本案受審查的最主要關係人,他既是關鍵證人,也算是苦主,他不敢再掉以輕心。

開庭的那天,法庭裡坐滿了聽眾。許多報紙雜誌都派來了記者,對於這樣充滿色情,謀殺而又戲劇化的新聞,似乎誰也不願意遺漏。法院走廊裡鬧哄哄的,看熱鬧的人們興奮地等待著,要看好戲開場。法院外面停著電視台的採訪汽車,頂上架著通訊衛星碟。

控方所用的無論人證物證全是間接證據。根據探長的資料,最最可靠的證據便是蜜雪兒的電話記錄。她的電話記錄,像一頁頁日記那樣清晰明白。控方說據心裡專家的分析,蜜雪兒自幼便渴望愛,尤其父愛,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一直對年紀比她大許多的男人感興趣。江佳龍只對她愛憐,對她的家世財勢毫無興趣,她對江佳龍顯然動了真情,而今,江佳龍又要離她而去。她一萬個不甘心。

江佳龍出差的五天,蜜雪兒知道曉芹獨自在家,她決定要去和曉芹談判,她準備用金錢打動她,收買她。她覺得曉芹並不在乎江佳龍,而她蜜雪兒卻在生活裡不能沒有他。她覺得曉芹不過是個家庭主婦,丈夫對她不過是個養家機器,兩人間根本失去了愛情的火花,蜜雪兒有的是錢,那不正是曉芹夢寐以求的嗎?曉芹應當是個夠實際的女人,她相信可自己以說服她。她相信沒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也許喊價高一些,她付得起!再不然,她用槍威脅她,那是父親為她購買來防身用的手槍。

出事當天黃昏,蜜雪兒一切就緒,打電話去江佳龍家,確知只有曉芹單獨在家。蜜雪兒有江佳龍公寓的鑰匙,是兩人偷情時互相交換的。蜜雪兒進到曉芹家裡,她的出現讓曉芹嚇一跳,弄清原委以後顯然非常惱怒。蜜雪兒努力和曉芹談判,希望能說服她。顯然曉芹不為所動,於是兩人發生爭執,曉芹也許語氣嚴厲,不准她撒野,要她立刻滾開,不然馬上就要叫警察。此時蜜雪兒掏出手槍威脅,爭執變得格外嚴重,曉芹伸手奪槍,於是手槍走火,曉芹卻中了致命的一槍,慌亂中蜜雪兒收回手槍,奪門而逃。

檢察官認為蜜雪兒是有預謀的,是處心積慮的。她愛上一個男人,便必需百份之百的據為己有,這種佔有慾是致命的,在病態心裡學上是有案例可查的。但辯方律師卻認為是出於誤會,是自衛。兩個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而蜜雪兒也許用手槍威脅對方,對方不為所動,甚至伸手搶槍,雙方爭執不下,手槍走火而導致曉芹死亡。蜜雪兒的行動是出於自衛。控方和被告雙方律師做了各自的開場白。於是審訊開始。

蜜雪兒到法庭聽審的那段日子,每天雖仍然穿著入時,神情卻楚楚可憐。她穿著緊身套裝,緊身迷你裙,搭配同色名牌皮包,名牌高跟皮鞋。首飾也都是昂貴考究的珍珠礸石或藍紅寶石,或貓兒眼之類。但她進出法庭都低著頭,目不斜視,沒有一絲平日的倨傲,令人為她感到婉惜。蜜雪兒每天在法庭被告席上,像紅透半邊天的大明星,神情舉止卻惹人愛憐。她看來是個十足的富貴人家的燦亮千金,根本一點兒也不像動手殺人的兇手。

她偶爾望向聽眾席,偶爾望向陪審席,那迷濛似夢的眼光,悄悄透著絲絲哀怨與落寞,令人心疼。蜜雪兒千萬富豪的父親,也偶爾出現在聽眾席中,眉宇間的憂鬱似乎在訴說著為父親者的內疚,禁不住惹來幾許為人父母者的同情。蜜雪兒的母親來聽眾席的次數更多,大都是面無表情,有時甚至帶絲冷漠,也許,多年來,母女間的親情早已消耗殆盡?

審判終結的那天,法院門前更是車水馬龍,有線電視台派來專車,清早便佔據最利於拍攝鏡頭的地理位置。許多大大小小報社記者像逛街趕集,像期待中獎那樣,聚集在法廳外走廊上。格林堡的寧靜被完完全全地破壞了。陪審員經過了十一天的馬拉松式審察,終於宣判。儘管出席人數空前,法官問陪審團,被告是否有罪?的煞那,整個法庭卻是一片嚇人的死寂。誰都沒法猜測到陪審們如何定案。陪審團的發言人是位中年男士。他回答法官時的問話時說:

「陪審員意見分歧,沒法做出決定!」神情帶著深深的歉疚。

「這次審判無效?(Hung Jury)?」法官問。

「無效!」發言人帶絲歉意的回答。

法庭聽眾席裡發出哄哄地響聲,像春天的悶雷,自遠而近。

「無效!審察終結!退庭。」法官冷冷地宣佈。

法庭裡轟地一聲,人們同時說起話來,大家全都高聲地紛紛議論起來,對於這樣的結果似乎誰也沒有想到。許多人認為雖然證據是間接蒐羅而來,但罪證應當十分清楚。陪審員中,八人認為有罪,四人認為罪證不足,這是美國法律傳統,似乎也是美國法律漏洞。蜜雪兒在被告席上歡呼尖叫了一聲,大約她的律師制止了她的衝動,她很快便被大批記者圍住,誰也聽不見誰在說什麼。

江佳龍悄悄和自己律師說聲再見,便從法庭邊門離開。他覺得非常疲倦,非常空虛。曉芹的娘家人如今和他已成陌路,就連同自己的女兒也漸漸和他疏遠。現在他真是孤身一人,開著車子他毫無目的的往曼哈頓方向開去,他不明白此去目的是什麼,對於人生在世的意義就更感到茫然。果真是「蛛絲兒結滿梁,綠紗今又在蓬窗上?」人生的富貴榮華,起起伏伏,果真如此脆弱,不可預知,無法掌握?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沙市。原載彼岸雜誌,二○○二年五月份。二○○四年七月十九日,整理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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