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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救濟金夫人》2014/7/18

久蒂的個頭比較矮小,金黃色頭髮有些稀薄,口齒較為遲鈍。聽說她共有六個孩子,四女二男,最大的男孩高中剛畢業,在附近汽車加油站幫人家加油。其他的都在讀書,最小的讀小學六年級。久蒂的丈夫早已不知去向,這一大家子,全靠救濟金度日。那時聯邦政府有個新政策,就是拿錢訓練久蒂這樣依靠救濟金人家,讓他們學些技能,到各個公私機關上班領薪水,讓他們活得有尊嚴,而不再靠救濟金度日。久蒂就是在這樣的政策下,來到我們圖書館上班。人們背地裡都叫她救濟金夫人。這樣的稱呼,當然是對她有些歧視。



久蒂初來乍到,做事十分小心,尤其對她的頂頭女上司波羅。儘管如此,波羅對她仍然時時挑出許多毛病來。波羅是圖書館流通部主管,所面對的是進門而來的讀者群,是第一線。人們是否喜歡常來圖書館,這第一線的工作人員最關緊要。他們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甚至穿著裝束都關係著圖書館的聲譽。波羅出身富貴人家,後因父親的遺產被哥哥全部吞沒,只有來圖書館做個小公務員。但她的穿戴裝束仍然非常考究,又因為自幼受芭蕾舞訓練,身段姿態都具大家風範,如今是典型的單身貴族,對於拖家帶眷的員工,沒什麼好臉色。尤其對於久蒂這樣的救濟金領取戶,更是不太假以顏色。波羅的清教徒家庭背景,使她堅信,唯有自力更生才能受人尊敬。這也是美國許多中產階級的堅定信仰。

波羅和我的關係算是平行,誰都管不到誰。我們的業務完全風馬牛不相干,唯一的共同處是兩人住得很近,有時上夜班,輪流開車。讓我們在將近三十里距離的公路上有個伴,尤其在夜晚或是冬天。漸漸,從波羅那兒知道了不少關於久蒂的私事。原來她來自南部一個貧民戶,母親也是獨自撫養了七個孩子,整整一代人都是靠救濟金度日。他們全家擠住在一個活動汽車廂型居所裡,七個孩子沒有成年便紛紛離家。

久蒂是老大,剛滿十七歲,就和當地一個有婦之夫談戀愛,後果就和許多肥皂劇的結局相仿,懷孕後,被年長二十歲的情人丟棄。為便利,匆匆找到一個年齡相近的丈夫,但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兩人之間的矛盾激化,只有離婚。那時久蒂還不足二十歲,沒有技能,又拖著一個嬰兒。怎麼辦?便跟自己的母親一樣,申請救濟金。在低收入居住的公寓裡,許多瑣事常依賴管理公寓的管理人幫忙處理。於是,久蒂以為自己再度戀愛了,便和大自己十八歲的管理員結婚,孩子們一個個生下來。做管理員的丈夫不知是厭倦,還是逃避沉重的負擔,一天清晨,就那樣一去不復返。

六個孩子需要養育。怎麼辦?再度申請救濟金。這是她所最熟悉的簡便生存方式。就那樣過了將近十五年,直到政府改變政策,鼓勵像她這樣的單身媽媽出來接受職業訓練,用一技之長來賺薪水。當然,這些未成年的孩子們,還是由政府津貼部份生活費用。就這樣,久蒂學會了最基本的檔案管理等等,被分配到圖書館來做個最基層的職員。



顯然久蒂對這份職業盡心盡力,處處小心。三個月試用期滿,順利通過所有規定。於是安心在圖書館工作。波羅既發覺她處處謹慎,對上司的指示莫不加倍努力,於是對她的態度轉變,漸漸把她當做自己的戰友,關係越來越親密。凡有什麼需要支持的提議,總先獲取久蒂的大力相助。就這樣,兩人成了核心集團。久蒂的大女兒二女兒畢業後,波羅運用自己的影響力,把她們也納入同樣工作部門。這樣一來,這個集團的影響力格外強大,波羅作為領頭羊,對於自己推動的各項政策格外得心應手。

逢到聖誕節或年假,波羅總邀請許多同事到她那兒慶賀,雖然她住的只是二房一廳的公寓,卻佈置得雅致溫馨。玻璃窗及大門的裝飾,顯得貴氣脫俗,見到的人都會訝異驚嘆。最令人們喜歡的,還是她親手烘烤的甜點,用巧克力液包裹的新鮮草莓,外脆內軟。各式各樣,比有些麵包店櫥櫃裡成列的成品更漂亮更多樣。而放入口中,那鮮美爽脆就遠遠比商店裡買來的高明許多。這許多稀有名貴的糕點,畢竟是出自波蘿當年的富貴之家,久蒂瞧在眼中,不知有多羨慕。在她那樣坎坷貧困的生活中,這些小小的生活享受從來沒有見過,更從未體會過,對於頂頭上司更是仰慕不已。偶爾也學做幾樣簡單甜點,帶來圖書館給大家品嘗,換來許多由衷的讚賞。

日子過得很快,七八個年頭就那樣過去。久蒂的兒女都紛紛長大成人,有的結婚成家,有的到別處尋找生活。有一天,久蒂沒準時來上班,也沒有電話通知一聲,害得波羅到處抓人替她當班。後來聽說她的老大出了致命車禍。兩周以後再見到她,整個人縮小了一圈,憔悴不堪。她的一個女兒又得了敗血病,需要長期調養。從那以後,她的工作態度變得十分消極,無故缺席遲到的時候越來越多。波羅試著鼓勵她,開導她,卻毫無效果。而且人們發現久蒂開始酗酒,偶爾到櫃檯借書的讀者會聞到濃重的酒味。對於圖書館,這是沒法原諒的行為,於是,波羅嚴厲警告她,限她或戒酒或辭職。她最後選擇了辭職。人們後來偶然在超市見到她時,久蒂已邋遢得不成樣子,手中拿了政府發送的食物券在櫃檯購物,顯然又再度成了救濟金夫人。

(孟絲。於新澤西。普林斯頓。原載《漢新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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