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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狗兒》2013/2/1

運河邊的小徑十分清幽,當年總帶著我們的斑點狗快步晨走,如今狗兒已離去三年。昨日清晨又去小徑晨走,遠遠見到一對人和一隻斑點狗在晨跑,人與狗全抬頭挺胸,匆匆而過。望著漸行漸遠的人與狗,多少往事湧上心頭。

那年,為添補家中突來的一絲寂寥與落寞,聽從親友建議,決定去選隻斑點狗兒來做伴。據說斑點狗性情溫和活潑,很適合做伴。於是去市郊一家專門配養斑點狗的人家,那天那家共有三隻三個月大的小狗,非常惹人憐愛。我們選了這隻比較瘦弱,卻面孔清秀的小狗。據出生紙記載,狗兒的父母都是純種斑點狗世家出身,出自英國的純牧羊犬系,性情溫和愛動,可以牧羊。如今也是救火隊隊員的最佳夥伴。我們替他取名斑點(spot),依照指示,寄往總部登記,卻被打回票,說這種名字只能用做小名。於是替他取了個十分響亮的狗名,叫做《西溫莎.斑點爵士》,而斑點狗狗總部竟同意通過了這個貴族氣十足的大名,並登記在案。



斑點狗毛短而密,白色身體上點綴著黑色斑點。臉顯得非常秀麗。那年《101忠狗》電影正在熱賣,我們的斑點狗兒和電影版如出一徹。這個狗兒自幼就愛乾淨,性格溫順卻有主張,那時住在普林斯頓市內,距鬧市不遠,晚間從家裡帶他出來散步,向左轉是幽靜的西敏寺音樂學院宿舍,往右轉三分鐘就是鬧市的納薩街頭。那兒有各種小吃店,花店,酒店,冰淇淋店,燈火輝煌。每次出得門來,狗兒一定要往右轉,我們嫌大街太鬧,更愛往幽靜處走,但他會來個就地打滾,渾身弄得髒兮兮也在所不惜。到了鬧市,總有人前來摸摸他的頭,讚美他生得俊俏。或拿出餅乾來問,可不可以給他一塊?那樣的時刻,狗兒會不停舔人家的手,表示感謝。平時看他抬頭挺胸,一副英國爵士貴族模樣,見到餅乾美食就會變得毫無尊嚴,讓人看了好笑又好氣。



狗兒好像都是一根筋,不管對他多麼好,他只認定一個主人。我家的男主人當年工作較忙,常是早出晚歸,因此,餵狗遛狗一應雜事大多由我代庖。但,只要男主人回家,狗兒凡事一定唯他馬首是瞻,叫他站絕不坐,叫他往東絕不往西。(只有逛街時例外)。家中瑣事如果和男主人意見不合,他一定站在男主人一邊,對我吼叫,算是真正的狗仗人勢。紛爭過去以後,他會過來舔舔我的手或臉,表示慰問。如果他做錯事,會低下頭,眼睛看著地面,表示認錯。讓他犯錯的主要原因,大多是為了偷吃。有一天,忙著做了兩打豆沙芝麻甜餅,香氣四溢。狗兒此時在樓下走廊打瞌睡,眼睛半睜半閉。我把小餅攤開,放在櫃檯上晾,打算待會兒帶到辦公室款待大夥。轉頭回臥室換衣,等一切準備好,下得樓來,怎麼?櫃檯上所有的小餅都不見了?不可能!回過頭來,卻見狗兒正伸長脖子拼命喝水,肚子漲得像隻鼓!啊,原來他趁空把所有小餅都吞入肚子裡。天曉得!還沒等我對他發難,他已頭貼地面,決心接受處罰,大約也非常後悔吞得太多,肚子難受吧!

有一年,我們去北京度假兩周。一對住在新罕普夏的朋友答應照顧狗兒,我們開車把狗兒送去,千里迢迢,送去以後,先在朋友處住三天,讓狗兒習慣周圍環境。狗兒似乎有心電感應,那幾天,天天黏在我們身邊,幾乎寸步不離。到了我們必須離開的那天清晨,雖悄悄出門,卻被他發現,一路追趕著我們的汽車跑個不停,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完全不顧危險。只有停下車,抱起他,告訴他我們很快就回來接他。他露出無限委屈,低鳴不已。如此來回至少三次。後來朋友餵他最愛吃的牛肉罐頭,並開車先把他帶走,才算了事。

有一對朋友非常愛狗。那年他們所養的一隻狼哥,在社區跟主人散步的時候,被隔壁一隻沙皮狗突然發飈咬傷,流血不止,次日終至死亡。朋友萬分傷心,恰巧我們的狗兒乖巧可人,常帶他去朋友家做客,藉以彌補內心悲傷。朋友不願再為養狗傷心,提議認我們的狗兒為乾兒。從此狗兒常被接到他家做客,啊,那真是積三千寵愛於一身。後來我們又出門旅行,狗兒完全不在乎,因為,到乾媽家的日子比在家更自在許多倍,可以睡沙發,可以躺在珍貴的羊皮上,有新玩具玩,晚上睡覺還可以上床。在自己家,這些全都被禁止。啊,那個逍遙自在!如此,五六年過去,朋友搬家到遙遠的南方,最傷心的莫過於我們的狗兒。

好幾年,我們都因為惦記著狗兒,而沒有做長途遠道旅行。只因那份惦記會跟影隨行,就像家裡有個三四歲的孩子,給人無限歡樂,卻一切似懂非懂,事事依賴。出門旅遊時,那份掛念沒法輕易揮之而去。後來,有一年冬天,天氣特別寒冷。附近的朋友們約好,一起搭郵輪到南半球的阿根廷,智利一帶去避寒。狗兒那時身體已不如當年健朗,後腿患有風濕,站立和走路都有些艱難。我們出門,誰來照顧?於是和來我家定期打掃的羅莎商量。她來我家打掃已有五年時間,平均每三周來一次,和狗兒認識。有一年暑假,我們出門一周,她曾來照顧過狗兒,每天付費二十五元,羅莎和狗兒相處得不錯。

羅莎滿口答應。那次出門總共十六天,於是我們整理行裝,安排一切事宜。那是元月中,天氣相當寒冷,第二天即將出門,卻臨時收到一通電話,是羅莎的室友打來。說是明天羅莎沒法前來照顧狗兒,因為得了重感冒。天,這怎麼辦?羅莎的室友說她可以替代,但因臨時決定,費用需加倍,汽油費另算。她從沒見過狗兒,也沒來過我家……緊急中,我們去附近好幾家狗旅館查看,一個上午跑了三家。終於找到一家合適清潔的好地方,牆上貼滿衛生部門發給的獎狀。每天費用十二元,如果餵藥,每天多加服務費一元。這家狗旅館非常清潔,後面有個大院落可以讓狗兒們溜達奔跑,有旅館專用護士,接待人員親切和藹。隔壁就是獸醫診所,旅館貓狗有病都是由這家診所看護。於是決定把狗兒送往旅館住宿。

臨行前的下午,雖有些依依不捨,卻只有把狗兒送往旅館。替他帶了風濕藥,以及他在家常用的毯子。默默辦好入住手續。最後把他送進他的籠子時,他只低低的嗚喑,沒有像平時那樣高聲吼叫抗議,也許他已經明白,抗議也是徒然,只默默地接受命運安排。只是那看我們的眼神令人心酸,仿佛看透了我們的舉動,似乎我們對他的病痛毫不在意。和他揮手道別的煞那,他只冷漠地看著地面。臨行前,我們拜託好友英,做為狗兒監護人,萬一有急事可以代為處理。

航行在大西洋海面的郵輪上,經過智利狹窄漫長而岩石遍佈的海岸線,第三天才停靠海岸。到達第一個小小海港的時候,人人都急忙到當地觀光,我們卻忙著到街上找到了一家網吧,英的電郵說狗兒不快樂,不吃也很少喝水,更拒絕出去散步。只有英去看他時對她輕搖尾巴,舔她的手,似乎感謝她還來看他。不過,她說,也許過兩天就適應了。狗兒落寞悲傷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只得自我安慰說,他慢慢會適應。

遊輪經過了麥哲倫海峽,福克島,智利尖端的霧虛哇呀,那兒也被稱為《世界末端之城》。趕到街邊一家網吧,再度讀到英的電郵,說狗兒十分虛弱,獸醫診斷是年老體虛,風濕已蔓延到四肢和心臟,看來,不該再讓他受苦,英要我們拿主意。我們撥通了電話,和英和當班的獸醫分別商談了好一陣,終於決定讓狗兒盡快免除痛苦,用安樂死的方式讓他結束生命。那晚,遊輪上的晚宴我們沒有參加,連著幾天,心情異常低沉。從南美回來後,到狗兒寄宿的旅館,看到了狗兒最後時刻的照片,他蓋著那條他平時最愛的棕色毛毯,英在一旁輕拍著他,醫師替他注射了安定劑,他平和安詳的睡去。如今每逢看到別的斑點狗,總禁不住會思念起和我們共同生活了十四年的狗兒!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家中。二○○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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