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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父親與杜甫》2005/11/3

父親的這一件事,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父親平常話多,尤其喜歡臧否人物。似乎在我們家人面前,永遠藏不住話。這件事,父親卻隱瞞了我們全家整整的這一輩子。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問自己,一個平常話多的人,要把一件重要的事,對自己最親近的家人,隱瞞了一輩子,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啊。

那一年,我們與西安電影製片廠談合作的關係。我決定去一趟西安。一方面與電影廠的張廠長見面談談如何合作。一方面,我更有興趣的是,父親的老家就在臨近西安的郊縣。我對父親的老家,有點好奇。

父親已經過世了。過世的七年前,還一個人回了一趟老家。據說,還認了好多在老家的親戚。我們兄妹們,有的在北美、有的在南美,還沒有一個回去過。

我到了陝西,車子開在富庶的關中平原。一路上,會陸續看到一些小土丘。西安電影廠的漢強跟我說:

“我們西安的古跡太多了。這些小土丘,每一個土丘都是古代帝王的陵墓。”

“是啊。” 我漫應著。古跡很有意思。但是更有意思的是自己的思緒。

我在想,這一片稷麥青青的土地上,隱含著我們的祖先們一代接著一代的各種各樣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的故事。然後,少不更事的父親跑到省城西安去讀中學;然後,很偶然的加入了國民黨。然後,在一片混亂之下,就莫名奇妙的跑到了幾千里外的海島臺灣。然後,我們就在臺灣出生了。

這些事件,一個與一個銜接,充滿了偶發性的因素。在我們小時候,父親很喜歡批評蔣介石,說話的時候,會帶著熟悉的陝西鄉音。

“就是因為老蔣無能,才把我們帶到臺灣來了。”

從另外的一個角度來看,因為老蔣的無能,我們才在臺灣出生、長大。過著相對幸福的日子。如果父親留在大陸,又會是什麼樣的生活呢?父親眼中的老蔣無能,是不是也有它的正面意義呢?

路上的小麥田一片綠意。小麥種的很綿密。綠油油的,迎風飄擺,洋溢著生命力。我不禁想到了《詩經黍離篇》裏的句子,先民的描述,是如此的精簡、優美、而且貼切: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說的是我遠道而來。看到路上的稷麥青青,不禁有些感慨。原來的京都繁華,現 在已成了田園風景。了解我的人,知道我有些感慨。不了解我的人,以為我想追 求什麼名利。悠悠蒼天之下,我又是誰呢?

詩經是兩千多年以前的中國民間歌謠作品。當時是可以入唱的。兩千多年前的歌 謠,竟然清晰地描述了我今天的心情。兩千多年前先民所使用的文詞,今天依舊 是生動活潑。中國文化的延續性,實在是世界人類文明發展史的一個奇跡。

父親回老家,幫我們認了一個妹妹。父親跟著國民黨跑了,爺爺後來又取了個繼 室。我們這個新認的妹妹,就是父親同父異母的妹妹的女兒。妹妹是地道的陝西人,講話有比父親還濃厚的陝西口音。與我這個略帶臺灣口音的國語對起話來,真是南腔北調。兄妹之間,使用的語言與口音,差別很大,感覺有點怪異。

“哥,大舅,就是您父親,上次回老家,有件事。” 妹妹小艷說。
“哦?妳說說。” 我說。

“大舅跟大娘見了。” 小艷看著我。
“什麼??? 大娘???我爸爸在大陸之前結過了婚? 我的爸爸 !?”

“哥,您不知道?您父親在老家有個大娘。大娘後來一直沒再嫁人。”
“哇呀!” 我愣住了。

“我們特地安排大舅跟大娘見了一面。大舅原來不想見。大舅跟我說,這麼多年了,哦,有50多年了吧,見面都不知道說什麼。可是大娘一直要見。說怕是最後的一面了。”

“所以我們安排了一個房間,讓大舅跟大娘見面。房間裏沒有別人。可我們都很好奇啊。所以大家都在房間外緊張的聽他們說什麼。窗戶口也擠了人。又怕給你爸看到….”

“噢。” 我在想,空蕩蕩的房間。我的父親與大娘、漫長的時光、大歷史洪流中的小故事、卻是小人物一生中難忘的大事。簡陋的房間外鴉雀無聲,熱心的親友們,都用他們最簡單而直接的方式,來參與這一幕的人生的悲歡離合。

“大舅跟大娘好久好久都沒說話,把我們都急死了。” 小艷妹繼續說。

“後來還是大娘先開口,問大舅說 - 你有幾個孩子啦 ?- 大舅說,五個。”
“我們聽他們開始講話了,才放了心。” 小艷妹繼續說。

“哦。”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想,媽媽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哥哥弟弟妹妹們又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爸爸已經過世了,如果沒有過世,又不知道會是什麼局面。真是人生如夢。

晚上,夜深了。心緒有點起伏。在酒店泡了杯茶,關了燈。靜靜的發呆。想起了一首杜甫的詩《羌村》。這首詩的時代背景,是唐玄宗末期的是安史之亂。杜甫被亂兵囚困,僥倖逃了出來。回到了鄜州羌村鄉下小地方,與家人相聚。詩中描述他浩劫餘生、與親人相聚,恍如隔世的情景。

《羌村》 :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感歎亦唏噓。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說的是 –
晚霞燦爛,太陽西下。門外的雀鳥湫湫,歸客遠從千里而來。老妻一看居然還能活著見到面,不禁激動地流下了淚水。亂世飄蕩、生還也真是偶然。鄰人們站滿了牆頭,七嘴八舌,感嘆又唏噓。夜深了,點著小小的蠟燭,彼此相對,實在是有如在夢寐之中。

杜甫寫這首詩應該是在西元757年,杜甫在亂軍中奔走流亡,最終回到了羌村。一千兩百年之後,父親因為國共內戰而奔走流亡,最終還是回了一趟老家。那一幕接著一幕的故事,又何嘗不是杜甫羌村的再版?

鄰人滿牆頭,感歎亦唏噓。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Guru 2005-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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