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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憶建中老師(一)》2013/1/4

這一天,我們的高中同學開了個同學會。大家談到了三年的高中生活,當然也談到了我們建中的老師們。事隔四十多年了,很多老師已經是「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不過有些老師的風采與故事,我們都一直津津樂道。

有的老師是令人懷念的,有的是令人慨嘆的,有的是令人厭煩的,有很多也是反映那個時代的思維與社會背景的。總體來說,建中的老師藏龍臥虎,很多老師,都有他獨特的風格與個性。我想所謂的建中自由學風,有很大的一個含義,就是建中聘任的老師,有很大的多元性與包容性。

回想起來,當時建中老師的多元性與包容性,應該與校長賀翊新的個人風格有關。賀翊新校長曾經是河北省教育廳長,我推想,建中的文化氣息,有北大的影子。早年蔡元培辦北大,兼容並蓄,不論是新學派的還是舊學派的、有學位的還是沒學位的、是社會主義的還是資本主義的、是留日留美留德留英留法的、還是清末科舉出身的、抑或是土法煉鋼自學有成的、只要是學有專長,就有可能來北大任教。

建中的老師,也是來自大江南北,五花八門。有軍閥子弟,有失意政客、有被編遣的將軍、有飽學的文士、有很專業的數理學者、也有思想僵化的國民黨派任教官。

總而言之,我想到建中的老師,就會想到清朝道光年間的詩人龔自珍,在鴉片戰爭前夕,寫的一首詩: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暗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據說,龔自珍寫這首詩的時候,是在街上看熱鬧。看的是神仙遊街,玉皇大帝、風神、雷公都在街上出巡,鑼鼓喧天,人群擁擠。有一位道士認出了龔自珍,就請他寫首祭文詩。龔自珍一時有感,趁興揮毫,當場就寫下了這首詩。

詩的意思是說,神州大地迫切需要風起雷動一番,創造出蓬勃生氣。如果總是一片死氣沉沉,實在很可悲。我勸神仙爺們趕快抖擻精神,為我們的國家「不拘一格降人才」。

蔡元培的北大,賀翊新的建中,大概都呼應了龔自珍的「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心願。其實問題的重點,倒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而是「不拘一格聘人才」。北大嶼建中自由學風的基礎,就在於學校具備了這種「不拘一格聘人才」的氣魄與能量。否則,就算是天降人才,無處聘用,人才也是白降了。

我寫這篇文章,是在回憶建中的老師。本文就事論事,以存真為主,不為長者諱。譬如高中學生很喜歡替老師們取外號。有的外號很有些揶揄的成分,不是很「尊師重道」。我在此也都直言無隱了。

建中很多國文老師,文學素養很高。我們高三的導師,教我們國文的老師姚平,就很喜歡寫詩。姚平老師在每年建中同學畢業的時候,經常會寫些詩,送給畢業班的同學。姚老師尤其喜歡寫「齊頭詩」,把同學的名字,放在每一個詩句的第一的字的位置上。

姚老師很古典,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對於中國古典文學的愛好。姚老師特別偏愛蘇東坡的《赤壁賦》。我們上課上到了《赤壁賦》,姚老師就說,他要用吟唱的方式,把《赤壁賦》唱給我們聽。那堂課整堂課,姚老師都沒有打開課本。姚老師把《赤壁賦》依依哇哇的從頭唱到尾,我們看著課本,真是一字不誤。

姚老師在吟唱《赤壁賦》的時候,閉著眼睛,輕微的搖頭晃腦。姚老師的聲調抑揚頓挫,平仄有節。我似乎可以感覺得出來,姚老師在吟唱《赤壁賦》的時候,確實是遨遊在「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的江漢水域之上;姚老師的精神狀態,已充分進入了「浩浩乎如淩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虛無縹緲高尚境界。

建中會吟唱古文的老師還真不少,有一位金鉞老師也是個中高手。據說,有一次金鉞老師吟唱《王粲。登樓賦》,實在是吟唱的太棒了,金老師一唱完,全班同學忍不住大聲鼓掌喊好。金老師回過神來,不禁大怒說:

「我又不是在戲院唱戲,你們拍手喊好幹什麼?」

同學們才知道,原來看戲是可以鼓掌喊好;聽老師吟唱古文,是不可以鼓掌喊好的。

那個時候,同學們上國文課,偶爾還需要帶著「文房四寶」上書法課寫毛筆字。金老師的眼睛不好,有的同學忘了帶硯臺上課。怕金老師來檢查,就乾脆在課桌上畫個假硯臺應付。金老師走過來,端詳了半天,也看不出來硯臺是真是假。看了半天,金老師乾脆就用手一拍,才確認桌上果然沒有硯臺。同學的把戲被當場拆穿,只好俯首認錯,全班大笑。

我現在回想,其實很多老師是在故意裝傻,存心跟學生們逗樂玩遊戲。我們高二的導師,教國文的崔仲三,比較年長,我們都叫他「崔老頭」,就是很明顯的經常故意跟我們玩遊戲。記得有一天,班上的羅同學,在上崔老師國文課的時候,在把玩他新買的腳踏車鈴鐺。崔老師聽到了鈴鐺鐺鐺響,就問大家:

「下課鈴聲響了,你們都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大家也都很有默契的、配合崔老師玩遊戲。

「那就下課吧!」崔老師很高興的說。

後來,羅同學還想再跟崔老師玩一樣的遊戲,上課時,故意又用力的按鈴鐺。崔老師就說,狼來了的遊戲,只能玩三次,不能再玩了。

崔老師跟我們玩遊戲的花樣,經常翻新。我們班上有位同學叫做「徐生根」,崔老師有次說,要跟我們玩猜謎。然後,崔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謎題,「漸立於不拔之地」,要我們猜一人名。我們都以為要猜某一著名古人,譬如高漸離等。結果猜了半天,崔老師公佈謎底,竟然是我們班上沉默寡言的乖乖牌同學徐生根。

崔老師是山東老鄉,國字臉,據說是將官退役。崔老師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裏,宿舍很簡陋,基本上就是家徒四壁,只有四面牆而已。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現在想想,我們所敬愛的崔老師,也許是代表了一個悲劇人生。崔老師在大陸應該是有家有小,在國民黨兵敗如山倒的時候,崔老師也許是在跟家人完全無法聯絡的情況之下,倉皇隨軍撤退到臺灣。崔老師看來並非黃埔嫡系,也許是西北軍出身,所以崔老師雖然是將軍,卻受到編遣,最後是在建中的單身宿舍棲身。我猜想,崔老師在家鄉的兒女,都比我們年長。

我後來才能理解,崔老師經常故意的跟我們玩遊戲,大概是他無可奈何的生活中的一大樂趣吧。

據說,崔老師在兩岸解嚴之前就過世了,沒有機會再回到他的山東老家。我對崔老師,總是有些特殊的懷念。我們叫他崔老頭,沒有任何對他不敬的心理,反而是個感覺比較親近的稱謂。

還有的國文老師很能啟發我們的想象空間,對於我們這些正值青春期的學生來說,老師的啟發還真能引起無限遐思。有一位教國文的李步衢老師,據說也是將軍退伍,上課講到辛棄疾的詞《鷗鴣天》,
就借用詞中的句子,來形容新婚之樂:

《一丘一壑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

同學們雖然沒有什麼實戰經驗,不過基於人類動物的良知良能,也都能憑空想象出其中的無窮妙處。

教國文的老師,畢竟是優雅含蓄一些。教我們公民的老師馬震中,就比較乾脆了。馬震中最喜歡講的歷史故事,就是秦始皇的母親趙姬的面首嫪毐的故事。據說嫪毐是天下最陽剛、最能滿足女人性需求的男人。馬震中講嫪毐的故事,講得非常生動,偏偏馬震中長得也很威猛。沒多久之後,我們都叫馬震中嫪毐。我想,馬震中老師的內心深處,大概也會以此外號為傲吧。

建中的自然科學方面的老師都很強。我們高一的生物老師楊義賢,大家公認他的生物學教的非常好。楊老師講到孟德爾以高莖豌豆與矮莖豌豆,交互配種做實驗,來研究遺傳問題,講得十分生動。楊老師講人類血型問題,什麼血型可以輸血給什麼血型,也講得頭頭是道。我後來讀的是理工,但是對於生物學還能有些印象,都是拜楊老師之賜。

楊老師很嚴苛,會痛罵學生。如果考試成績太差,楊老師甚至用手去砍同學的後頸,以示懲罰。楊老師是生物學專家,當他在砍你的後頸的時候,力道不輕不重,你會感覺到很痛,但是不會受傷。

楊義賢老師的外號叫做「楊陰險」。其實我覺得他兇是兇,一點都不陰險。同學叫他楊陰險,是因為他的名字如果念不仔細,聽起來就像是楊陰險。

建中的體育老師,有二位名氣很大,一位是王增裕,一位是惠懷慶。這兩位老師都是有執照的國際籃球裁判。當年在臺灣舉辦的國際籃球賽,經常是這兩位老師執法。有趣的是,很多人都叫這兩位體育老師愛國裁判。記得有一次,我跟老友李在中去看中華隊與韓國隊的籃球冠亞軍大賽。這場大賽,萬眾矚目,就是由王增裕與惠懷慶當執法裁判。

我問在中兄:「我看韓國隊比較強,你覺得中華隊有希望嗎?」

李在中兄胸有成竹的說:「我看中華隊會贏。我們是七個打五個,五個球員加上二個裁判。」

這場比賽最後是汽水瓶與報紙亂丟,以打架收尾結束,十分的精彩。我與在中兄都大呼過癮,看了打球,又看了打架,最後是全場觀眾起立喧嘩,久久不散,絕對的值回票價。

說實話,我是很懷念這二位體育老師。對於一個籃球迷來說,能看到自己學校的體育老師在大比賽中執法,總是有種難以言喻的驕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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