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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矛盾》2012/5/18

那一年,我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們是同學。他經常低著頭,坐在書桌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念念有詞的念著他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那天,我仔細打量著他,他的頭髮蓬鬆,眼睛細小,臉頰顴骨略高,瘦里哄冬的,身無三兩肉。如果說得好聽,是有些仙風道骨,有朝一日,也許會摸著我們總統的頭當上了國師,或者是拿著二手紙牌,替我們的總統掐算紫薇天命;說得不好聽,他就是土裏吧唧,拙頭拙腦。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是愣頭愣腦的傻蛋一個,說起話來,都是直來直往,不懂得察言觀色。我看著他神情專注的念經,嘰里咕嚕,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就開門見山的問他:

「嘿,你在念些什麼玩意兒?」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他說,依舊坐在桌前,頭也沒抬。

「你要不要再念一遍,我聽聽看。」我直愣愣的說。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他念念有詞,邊念邊頻頻頷首,韻味十足。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他拖長了腔調繼續念。如果只聽聲音,不見其人,還真會以為是來了位得道高僧,大慈大悲,觀自在菩薩,正要超度人間的苦難眾生。

「嘿,你搞得懂經文的意思嗎?」我問。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他沒有理我。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不懂。」我嘀咕了一聲。

他繼續念他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沒有搭理我,我也沒再說話。等他念完了一大陣子的心經,他轉過了頭來,看著我,笑笑的跟我說:

「這就是矛盾!」

「什麼矛盾?」我問。

「佛經就是要讓你聽不懂,你又想要聽得懂,就是矛盾!」他說。

「你的意思是,我想要聽懂佛經,是在為自己製造矛盾?」我問。

「佛經如果那麼容易聽懂,廟裏的和尚,還需要每天念嗎?」他說。

「人生到處都是矛盾,你不需要再製造矛盾吧。」他說。

「是這樣的嗎?」我問。

「我們莫名其妙的出生,又莫名奇妙的死去,就是一個很大矛盾。」他說。

「不想出生的時候,就被生出來了;不想死掉的時候,又嗚呼哀哉的死掉了,真是矛盾!」他繼續咕嚕咕嚕,聲調平抑,淡定閒出。

我沒有接話,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不過從此以後,我就給了他一個尊稱,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外號,我叫他做「矛盾」。

當然,這年頭取了中文名,就要再給個英文名,才顯得東西文化根底深厚。所以,我也給矛盾取了個英文名字,叫做Mr. Contradiction.英文的Contradiction,就是矛盾的意思。

解決矛盾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去研究邏輯辯證、研究數學。因為數學的陳述是很嚴謹的。研究數學,就會對於「無堅不摧」的矛,與「無物能陷」的盾,提出邏輯上的質疑。

數學家是很可愛的。數學家對於「無堅不摧」的矛,要賣多少錢,沒有興趣。數學家對於「無物能陷」的盾,是用什麼材料做的,盾的圖案設計,是否賞心悅目,也沒有興趣。數學家最有興趣的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的邏輯辯證問題。

也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最後結局,是盾也被刺穿了,矛也刺斷了,兩敗俱傷,誰也沒贏,誰也沒輸。不過,就算是矛斷盾穿,也沒有解決「矛盾命題」的邏輯矛盾問題。

所以,研究數學的目的,就是要破除矛盾,對於各項命題,都要找出無懈可擊、沒有矛盾的解答。

矛盾和我,都醉心於研讀數學。

據說,矛盾天賦異稟,腦門中暗藏「天眼」。只要是心中暗潮洶湧,有如大江大海奔騰而來,矛盾就會感受到巨大壓力,想要打開天眼。

一旦矛盾打開了天眼,就會透視人間精神世界。任何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在矛盾的天眼透視之下,都無所遁形。

不過,每次一打開天眼,透視人間精神巨像,都會消耗矛盾的巨大元氣,也就是消耗他的巨大的生命能量。有一次,矛盾打開了天眼,透視人間精神世界,不幸矛盾一不小心,多看了些平常認為是阿彌陀佛的事情,竟然發現完全不是想象中阿彌陀佛那麼回事。矛盾猝不及防,大叫一聲,翻身重重的摔倒在地。口吐白沫,全身抽搐。雖然矛盾趕快閉上了天眼,還是在床上躺了二個星期,動心忍性,日夕念經,身體才逐漸復原。

經此事故,矛盾充分認識到「天機不可洩漏,天眼不可亂開」的道理。

天眼亂開,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看透了不該看透的事情;傷人又傷心。

從此之後,矛盾平常沒事就多念念《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嚴格把關,絕對不要亂開天眼,免得替自己製造無謂的矛盾。

不過,不管矛盾開不開天眼,矛盾對於這個世界上很多很矛盾的事情,還是比一般人要敏感的多。有很多事,我覺得沒什麼特別,矛盾都會發現其中的巨大矛盾性。

而且有趣的是,一旦矛盾指出了某些事物的矛盾性,我也很快的發現,矛盾說得很有道理,這些事物真是充滿了矛盾。

我與矛盾的關係,簡單來說,矛盾是先知先覺的觀察家,我是後知後覺的邊鼓手。

矛盾就是矛盾。人如其名,矛盾這個外號,在我的大力宣導之下,很快就廣為人知了。

矛盾和我,本來都有個蠢蠢的希望,想藉由研讀數學來解決矛盾問題的。不過,很多事情真的很難說,事情的發展與最初的心願,往往是莫名其妙的背道而馳。我們很快就發現,研讀數學這件事,聽起來很單純,實際上因為人的因素的介入,變得充滿了難以預期的變數。

我們不妨先從學校裏,教我們《機率論》的老師,張OK,開始說起。

張OK 的本名,我也不記得了,好像是叫做張得心。張得心這三個字的意思,我猜有二個可能。一是不論做什麼鳥事,都能得心應手;再者就是樂善好施,廣得人心。

不過,矛盾的是,張得心這個名字給我們的印象,與張得心這個人給我們的印象, 好像是有些兒不搭調。一開始我是因為看到「張得心」這三個字,不禁有些莫名其妙的好感,所以堅決的選了他的《機率論》的課,後來終於覺悟到,一個人的名字,常常只是提供了一個幻覺。依據一個人的名字,來想象一個人的本質,往往會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真的。譬如「鄧小平」三個字的字面意義,與「鄧小平」這個人的經歷,可是南轅北轍。小平的字面意義像是茶壺裏的水,小水一碟;小平這個人,可真是波瀾壯闊,浪大風高。我們千萬不要只看到小平這個名字,就把小平同志給看小、又看得扁平了。

「張得心」也是一樣。我們千萬不要因為「張得心」這三個字,而低估了 「張得心」的威懾力。

言歸正傳,我們要先說說,為什麼張得心又叫做張OK呢?

很簡單,張得心每次上課,有個特色,就是每講完一句話,就會說一聲OK。所以,只要專心上完他的一堂課,我們都會不約而同的叫他做張OK。

第一次上《機率論》,張OK就是滿嘴的OK,不想聽都不行。

「今天我們要講隨機變數,OK?隨機變數就是Random variable,OK?Random 的意思就是隨機,OK?variable 的意思就是變數,OK?」

張OK 穿著條花短褲,瘦瘦的二條腿,配著花短褲,很像是二支鉛筆,插在彩色嵌花筆筒裏。當然我的意思是,鉛筆插在彩色嵌花筆筒,要倒著看,還要加上一點想象力。不過,一旦真的看懂了,就會覺得真是像啊。

「這麼細瘦的腿,還敢穿短褲跑來上課,真是矛盾。」我的朋友矛盾先生,坐在我的旁邊嘀嘀咕咕。

張OK 繼續說:
「變數也就是函數。所以,Variable 也就是function 的意思,OK?Random variable 也就是隨機變數函數,OK?也就是說,Random variable 就是Random variable function的意思,OK?」

「張OK 說了半天的OK,到底在要說什麼?我真是聽不懂。」旁邊的湖北老鄉老曹,也在嘀嘀咕咕。

坐在矛盾後面的小胖,上學年被張OK 當掉了,這學期又被迫跑來重修,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不禁也在咕咕嚷嚷。小胖的聲音雖然不大,怪的是我們都聽的透徹。

「他媽的,每次聽他講random variable,不是聽得很懂,而是聽得很煩!」

矛盾低聲念了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然後,用無限同情的眼光看著小胖,說了一句話,我們也都聽得十分透徹:

「張OK又不會教書,又要當人,真是矛盾!」

張OK除了滿嘴OK之外,還有很多怪招。有一次上課解習題,計算一個事件的或然率。張OK東搞西搞,先把母體轉換成了二度空間的解析幾何圖,再把事件轉換成了坐標面積圖,再來計算母體與事件的各自面積關係,與相對面積的比例關係。搞了個半天,忽然算出了一個數字,是1.53。

於是,張OK如釋重負,用力把粉筆丟在黑板上,拍拍手上的粉筆灰,很堅定的說:

「這個事件發生的機率是1.53,你們都聽懂了沒有?」

大部分的同學,不知道為什麼,都沒有反應。也許大家都早已經習慣了,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只有一個傻小子例外,這個傻小子,就是那個什麼都聽不懂的老曹。

老曹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就是在不該有反應的時候,竟然有了與眾不同的反應。

老曹不太用功,也不太聽講,但是老曹有個怪癖,就是看事看大不看小。張OK密密麻麻的算了半天,滿黑板的幾何加代數,外加小數加分數,說實話,老曹根本就搞不懂。不過老曹這個湖北佬九頭鳥很頑固,居然還死死的記住了,中學課本裏,有關機率論的一個最最基本的道理。

「事件的機率,怎麼會大於一呢?」老曹說,聲音不是很大。很不幸的是,全班都聽到了老曹的問題。更不幸的是,張OK 也聽到了。

張OK愣了一下,然後全場一片肅靜。張OK 與同學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化解這堂課的這個高潮點。說也奇怪,全場如此肅靜,一些打瞌睡的同學,反而都醒起來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曾經聽說過了很多次的,偉大的、童話故事。一個童言無忌的小孩,竟然敢說國王沒有穿衣服,一下子把大家都嚇壞了。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張OK闔上了課本,再一次的如釋重負,跟大家說:

「今天到此為止,下次再說吧。」

下次上課,張OK 繼續苦口婆心的解釋什麼是Random variable,至於這個計算題,就再也沒有拿來討論了。

就像是國王的穿過的新衣,已經不用再拿來穿了。

老曹終於也步上了小胖的後塵,《機率論》被張OK 給當掉了。

「學校教育我們要誠實,可是誠實又沒有好結果,真是矛盾。」矛盾說。

「矛盾,你說得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矛盾。」我說,覺得矛盾的觀察很有智慧。不是他說,我還真的想不到這些道理。

我跟矛盾,決定去研讀數學,希望數學能夠幫助我們解決矛盾。

結果教我們數學的人,不但不能幫助我們解決矛盾,反而幫我們製造了更多的矛盾。

越想要解決矛盾,人生的矛盾,反而是越滾越多,越糾纏越無法剝離了。

這也是另一個矛盾,越要追求解脫,反而是越不能夠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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