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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不是老人變壞了》2014/8/29

慢慢的,我認識到,自己老了。

要認識到自己變老,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人的老化,是漸進性的,是在一天一天的時光消逝中,不知不覺逐漸變老。如果真的問一個人,他是什麼時候變老的,恐怕是沒有人有辦法,給出一個清楚的答案。

一個人的心理狀態,也一樣是在一天一天的時光消逝中,逐漸有了變化。心理狀態的老化,也同樣是發生在不知不覺之中。

就好像是在開車或是在走路,一步一步走的時候,感覺不大。到走了一段時間,驀然回首,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如此漫長的路途,漫長的甚至令自己有些訝異。

有一次我感覺到自己老了,是在那一天,我與老友張大康相約見面。記憶中的張大康是脣紅齒白,英俊瀟灑,談笑風生。可是,那天我從捷運口出來,直接進入眼簾的是位老先生,老先生穿著老式夾克,老態龍鍾,頭髮已經近乎光禿,瑟縮的佇立於涼風之中。

“這老先生看起來好悽愴。” 我不經意的這樣想。

老先生朝我走了過來,很熱情的跟我打招呼。我回過神來,聳然一驚,原來這位老先生,就是與我相約見面的老同學張大康。

我的老同學,曾經是少年英姿的張大康,如今看起來,竟然如此的老蒼,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自己一定好不了多少。

還有一次,是闊別數十年之後的第一次高中同學會。這種聚會,是如詩中所形容的「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老同學幾十年不見,乍一相見,如在夢中。談起往事,彷彿都是在閒話前朝典故。

我看著一桌子的老傢伙們,有的滿面風霜,有的牛山濯濯,有的白髮斑斑。有幾位看起來溫文儒雅。不過,就算是溫文儒雅,所散發出來的,是中年人的成熟與睿智,畢竟不再是年輕人的旭日東昇,迎向未來的蓬勃朝氣了。

我想,老同學們的形象,應該大致反映出我自己形象吧。這一次的同學會,給我的深刻感想是,我們這一批人,當然包括我自己,都已經遠離青春歲月了。

人老了,形象的改變是自然現象,上天早已幫我們決定了,沒什麼好說。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比較麻煩,就是人老了之後,行為的改變。

如果依照動物的天性分類,有的動物是群居性動物,譬如草原上的牛馬。一匹馬如果放單了,會很不舒服,牠一定會努力找到一個馬群,讓自己成為群體的一份子。有的動物是獨居性動物,譬如老虎。老虎不喜歡跟別的老虎混在一起,寧願做獨行俠。我們有“一山不容二虎”的成語,就說明了老虎的天性。

人類動物是屬於群居性的,如果總是一個人獨處,就會覺得很不舒服。人是會希望有一個可以歸屬的群體,並且能被群體的其他人所認可。

年輕的時候,在工作。工作的群體,滿足了人類動物的群居性需求。年紀大了,退休了,被迫面對必須獨處的困境,這種困境,很多人難以適應。

因此,一個人年紀大了,喜歡找人“說說話兒”,或是需要有人“陪著說說話兒”。基本上,就是在滿足人類動物群居性的需求。

問題是,很多人不喜歡讀書,也沒有什麼特殊嗜好,沒事要找人“說說話兒”,那有那麼多的話好說呢?

沒什麼新鮮話好說,又想要說話,只好翻來覆去的盡說些老話題了。喜歡說話,是為了滿足群居性的需求,翻來覆去的盡說些老話題,是因為沒什麼其他的話可說。

老虎不像小鳥般的吱吱喳喳,因為老虎喜歡獨居,不需要吱吱喳喳的去交朋友。老虎自然也不會翻來覆去的盡說些老話題。老虎沒有這樣的需求與興趣。老虎喜歡靜靜的享受他的孤獨與孤傲。

所以說,不同的物種,都有他的天性。物種的天性,決定了物種的行為。

我的朋友李大師,有次跟我說,有個人看到社會上有很多的“老壞蛋”,就去問李大師“為什麼現在有些老人變壞了?”

李大師的回答很好,李大師說:
“你說的不對,不是老人變壞了,是壞人變老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小時候的小壞蛋,老了就變成老壞蛋。老壞蛋的產生,不是因為老人變壞了,而是因為壞人變老了。這二者之間的邏輯概念,有很大的差別。

換句話說,老人變壞了,在邏輯上是不成立的,人老了,不構成就會變壞的理由;壞人變老了,是自然現象。壞人就是壞人,歲月的流逝,很難改變他的本性。

當我逐漸變老,我身邊交往的人,平均年齡也日益增高。我對於所謂的老人,也有了更多、更直接的認識。我發現,我們以前受的教育,所灌輸的老人的概念,是有偏差的。

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老人都是有智慧的、有寶貴的人生經驗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事實上,並非如此。我想,一個比較準確的說法應該是:
“一些有智慧的人變老了,不是老人變的有智慧了”。

一個人如果有讀書進修的習慣,不斷的吸取新知識,「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那麼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不斷的累積,他的內涵自然是越來越豐富。但是也有很多人,沒有讀書進修的習慣,很早就停止進步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只會變得更加頑固與自以為是。

當然,年紀大的人,都有一些早年的生活經驗。但是,敲打字機的經驗,與玩智慧型手機,畢竟是二回事吧。

時事遷移,社會變動,過去的經驗,在今天到還能有多大的價值,實在很難說。就算是有價值,至少都需要做些調適,才能因應社會的變遷。

所以我認為,年紀大的人,是不是有智慧,是不是有寶貴的人生經驗,是不是有資格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主要還是要看這位長者,是不是不斷的在「與時俱進」。

我現在身邊往來的老人變多了,“不是因為我喜歡與老人交往,而是因為我所交往的人,都逐漸變老了。”我不免注意到,一個最普遍的老人行為問題,就是話多。

話多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在家獨居悶久了,難得出來“說說話兒”。一有機會跑出來 “說說話兒”,就要說得盡興。所以,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就無法自拔了。

話多的人,通常有二個問題。一個問題,是說的人只顧著說,完全不管聽的人,有沒有興趣聽。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說了半天,都是說些媒體報導,或是道聽塗說的東西,沒有什麼新意思。

我記得在我們那個年代,大學聯考的國文考題,曾經考過成語「老生常談」的語譯。聯招會後來公布了「標準答案」,「老生常談」的語譯,就是「年老書生的平凡言論」。我覺得這個標準答案,實在很傳神。

我發現,很多場合,大家說話的內容,都是「年老書生的平凡言論」。這個現象,令我有些沮喪。因為在聽完了諸多高論之後,回家想想,好像是聽與不聽,其實根本就沒有差別。

在有多次聆聽「老生常談」的經驗之後,我做了估算。我估算出,當老先生們打開話匣子,開始 “自言自語,說說話兒”了,話匣子的持續播放時間,大約是以二小時為上限,差不多是等於二張唱片的播放時間。

一場籃球比賽,大約是一小時,足夠放盡上場球員的體力。老先生打開話匣子 “自言自語,說說話兒”,二小時的上限,也就足夠放盡口舌肌肉的運動能量,再久了也不行的。

老人話多的問題,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人是群居性動物,我不例外。所以我也喜歡沒事找老朋友喝杯咖啡聊聊天,也會參加同學會。很不幸的是,我發現越來越多的老朋友,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有了話多的老人病。

“不是老人變壞了,是壞人變老了” 的現象,我可以安然接受,因為這個現象,代表著老壞蛋,還是維持在一個適當的比例。 可是,“人老了話多” 卻真是個麻煩問題。這個現象,代表著雖然我對「老生常談」沒有興趣,但是終將面臨一個需要經常陷入被迫聆聽「老生常談」的悲慘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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