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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中國現代史的實驗性》2009/7/10

西元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的中國現代史,從宏觀的角度來看,可以看作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巨大實驗。在這個實驗過程中,每一個階段,都是波瀾壯闊,令人驚心動魄。但是以歷史潮流的發展來看,這些巨大的「實驗」,又有前後衝激、相互呼應的因果關係。好像是大江東去,曲折蜿蜒,歷史演變的過程,十分的「有趣」。

鴉片戰爭,對於中國來說,是開啟了“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對於英國人來說,有位政治家有這樣的一句評語:

「這個古老的門早已腐朽不堪,我們只是對它踢了一腳而已。」

千年以來,中國的立國基礎,主要是依靠三個支柱:一個是政治上的中央帝制、一個是文化思想上的儒家、佛家與道家、還有一個是經濟上的小農經濟。這三個支柱,構建成了一個相當穩定的平臺。儒家思想與小農經濟穩定住了中央帝制的基礎,中央帝制也相當程度的保障了儒家思想與小農經濟的迴旋空間。

很不幸的,這個行之有年的「天朝體制」,在鴉片戰爭中,竟然經不起英國這個蕞爾島國遠洋而來的臨門一腳。鴉片戰爭發生於西元 1840年,距離滿清王朝的高峰,所謂的「十全老人」乾隆皇帝逝世,只不過是短短的40年而已。

這個腐朽不堪的古老的大門,被「西夷」一腳踢翻之後,中國就開始了他的前所未有的、一波接著一波的巨大社會實驗。似乎每一個階段的實驗,都有他的具有代表性的「主導思想」。




1. 從「師夷長技以制夷」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實驗

鴉片戰爭給中國知識分子印象深刻的是「西夷」的「船堅炮利」。所以中國的強國之道,就是要學習何以抗衡對方的武力。這個階段,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主導思想是魏源(1794-1857)的「師夷長技以制夷」,主張學習國外先進的科學技術以抵禦外國的侵略。 魏源是與林則徐同一個時代的指標性開明人物。

隨著西方列強不斷的入侵,中國不斷的割地賠款,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似乎不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於是清末的明臣張之洞(1837-1909)提出了新的「主導思想」。張之洞提倡的主導思想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張之洞強調 「中學為內學,西學為外學;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

我們可以注意到,從魏源到張之洞,主導思想已經起了變化。學習的內容,從局部性的「師夷長技」演化到了整體性的「西學為用」。中國的「有識之士」要向西方學習的決心與幅度,在這40年間,已經有了很大的提高。

這個階段的代表性人物,還有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所謂的「洋務運動」如火如荼的展開,包含了南洋艦隊與北洋艦隊的建立、以及漢陽鐵廠、湖北兵工廠等等民族工業的蓬勃發展。

洋務運動的大規模「實驗」,在1894年的中日甲午戰爭面臨考驗。結果中國慘敗,證明中國如火如荼的洋務運動,是一個非常令人沮喪的大失敗。

甲午戰爭對於中國人的心理,是個很大的傷害。自鴉片戰爭以來的各個戰爭,無論如何都是中國面對西方國家的戰爭。甲午戰爭,是第一次中國與東方國家的戰爭。幾千年以來,日本一向是中國的「小弟」。這個鄰近的小弟,自從1868年明治維新,才開始向西方學習。日本向西方「取經」也沒多少年,竟然打的中國毫無招架之力。問題出在那裏呢?很明顯的答案就是,中國向西方學的不夠多、不夠深、不夠好、不夠快!

甲午戰爭另外一個非常重大的影響,就是中國要支付給日本二億三千萬兩白銀的戰爭賠款。這個巨額的戰爭賠款,超過了甲午戰爭之前所有西方列強要求中國戰爭賠款的總額。日本因為這個戰爭賠款,可以大力擴充軍備、發展經濟。日本因此變得更加強大;中國因為巨額的賠款,只有舉債度日,卯吃寅糧。從此以後,日本加入了西方列強的「帝國主義俱樂部」;中國的國際地位一落千丈,成為列強碗中的大肥肉,不咬一口都覺得可惜。

滿清的覆滅,我認為應該是以甲午戰爭為決定點。如果洋務運動成功,甲午戰爭中國獲勝,局面又不相同了。

為什麼中國的洋務運動失敗,日本的明治維新成功?這是另一個有趣的議題了。

2.「君主立憲」的實驗

中國洋務運動的「實驗」,面對日本的挑戰,證明是個大失敗。於是中國要尋找一個新的實驗。新的實驗,必需有新的主角、新的主導思想。這個階段的主要人物,就是光緒皇帝(1871-1908)與康有為(1858-1927)。

康有為在面見光緒皇帝的時候,進呈了他寫的兩本書,《日本明治變政考》與《俄羅斯大彼得變政記》。可以看得出來,康有為的主導思想是效法日本明治天皇與俄國彼得大帝。康有為的主張是變法革新,最終要走向「君主立憲」之路。康有為的一個很大的「實驗」,是在1898年的「戊戌變法」,又叫做「百日維新」。

在中日甲午戰爭中國戰敗之後,年輕的光緒皇帝就一直向慈禧太后要求親政的權力。到了1898年的戊戌年,慈禧終於答應讓光緒皇帝親政。光緒迫不及待的重用了康有為,實行大幅度的變法,希望能夠儘快的振衰起弊。從這一年光緒皇帝的種種做法,可以看出光緒皇帝一心為國,急於求成的心情。

很不幸的,這個轟轟烈烈的「開明式專制」的實驗,只延續了一百天。

康有為認為在中國實行民主政治,有如「野蠻人開飛機」,是行不通的。他的理想政治模型,傾向於日本或是英國。日本有日本天皇,英國有英國女皇。康有為認為,中國應該參照日本與英國,實行一個以皇帝為象徵性人物的「君主立憲」制度。他認為,有一個象徵性的「皇帝」,有助於國家的認同與團結。康有為一直堅持這個理念,生死不渝,也真算是有始有終了。

有趣的是,康有為在崛起的時候,他的前期人物張之洞,企圖與他合作。康有為認為張之洞屬於「老派」人物,所以拒絕與張之洞合作。但是從1898年的百日維新,到1911 年的辛亥革命,只有短短的13年而已。康有為在新起的革命黨人心目中,很快的成了冥頑不靈的「老派」標杆。康有為從時代革新的尖端,掉入了老頑固的泥沼,可真是快的不得了。

光緒皇帝君主立憲實驗的失敗,等於是替清政府敲起了喪鐘。戊戌政變之後,滿清政府完全不知道,還能再做什麼有意義的努力。接著就是一片混亂的義和團,到了1900年,清政府竟然向11個國家同時宣戰;接著,八國聯軍很快的進駐北京。整個1900年所發生的事情,所代表的意義是,滿清政府已經「發瘋」了。

八國聯軍之後,中國社會新的大規模實驗,就完全輪不到清政府來做莊了。

3. 孫中山「建立民國」的實驗

1894年的甲午戰爭,日本在大東溝的海戰中大敗中國。幾個月之後,孫中山在美國夏威夷成立了「興中會」。興中會的宗旨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合眾政府」。興中會標誌了中國人要開始進行一個新的「實驗」。之後,在1905年,興中會與湖南華興會、江浙光復會等合併成為同盟會。同盟會的政綱是孫中山提出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

有趣的是,同盟會的主要宗旨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如果同盟會要趕走滿族蒙族等韃虜「外族」,那麼東北、蒙古、新疆、西藏等地區,是否也應該要還給這些「外族」呢?

孫中山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的「建立民國」偉大實驗,只取得了名義上的成功。滿清政府在1911年被推翻了,但是,所導致的結果是南北對立,軍閥混戰。中國是紛紛擾擾,混亂不堪。孫中山選賢與能、民主政體的夢想,根本就脫離了中國的實際情形。所謂的民意代表,在那種一片混亂、內戰頻仍的局勢之下如何選舉?因此,所謂的民意代表,實際上也只能由大大小小的當權者來指派;當然更談不上建立各項的選舉制度了。

孫中山所謂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換個角度來說,就是「實驗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孫中山先生於1925年在北京溘然長逝,在逝世前還念念在玆的說:「最近主張開國民會議及廢除不平等條約,尤須於最短期間,促其實現,是所至囑」。

孫中山無法實現理想,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孫中山無法擁有「治權」,沒有治理國家的權力。孫中山沒有治權的原因,是因為在當時他沒有自己的軍隊,而別人有自己的軍隊。

總而言之,孫中山要在中國大陸建立「建立民國」的實驗,還是「尚未成功」。繼之而起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實驗呢?

軍事強人蔣介石繼之而起。蔣介石靠著三個力量起家,一是他號稱他是孫中山親炙的傳人,取得名分上的優勢;一是他掌握江浙財團的支持,取得經濟上的奧援;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是,他牢牢的抓著軍權不放。

蔣介石的「實驗」,可以算作是中國法西斯(fascism)的實驗。所謂的法西斯,基本上就是獨裁主義加上軍國主義。蔣介石強調「主義、領袖、國家、責任、榮譽」。他的論點,就是效忠領袖就等同於效忠國家,要效忠國家就必需要效忠領袖。其實就是中國傳統的帝王思想「朕即天下,天下即朕」一樣的意思。他的具體做法,就是特務橫行、軍隊對個人效忠、不斷的剷除異己、大搞個人崇拜。

在當時的時代背景,法西斯主義在德國與義大利都是主流。日本與俄國,也有相當程度的法西斯獨裁與軍國主義的風味。蔣介石一心要想師法德國與日本,所以他在中國實行法西斯主義,就當時的時代背景來看,也不算是特立異行。

在經濟上,蔣介石是仰靠江浙財團,所以他與資本家走得比較近。一般社會上的看法,蔣介石的國民黨代表的是資本家的利益,已經完全偏離了廣大的社會貧苦大眾。

蔣介石在中國的法西斯的實驗,最後也失敗了。蔣介石兵敗跑到了臺灣,依舊繼續大搞他的個人崇拜。一直到現在,臺灣的任何城市、甚至任何的大小鄉鎮、最主要道路,都是叫做中正路。這個現象,全世界只有臺灣才有。

蔣介石法西斯主義實驗的失敗,我想可以用簡單的四個字來形容,就是「不得人心」。

4. 社會主義「共產中國」的實驗

清末的洋務運動,是在清政府體制下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實驗,結果失敗了;康有為是效法日本,要走向「君主立憲」,結果失敗了;孫中山是美國式的民權政府的實驗,結果是窒礙難行;蔣介石是德國與義大利式的法西斯實驗,結果也失敗了。中國的現代史,就是一波接著一波的摸索與努力,企圖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長治久安之道。

除了以上的洋務模式、日本、美國、德國與義大利模式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模式,可以讓中國人拿來做「實驗」呢?

1917 年俄國發生了大革命,建立了社會主義的政權,提供了一個新的政治模式。中國也受到了影響。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1949年,中國共產黨取得了政權,中國大陸開始進行了一個全世界規模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的「實驗」。

毛澤東在1950年,基本上已經「統一」了大江南北。1950 至1953年的韓戰,中國與世界頭號強權美國、以及聯合國的部隊直接對抗,打出了不錯的戰績。中國的國際地位,有了大幅的提高。最後中國與美國簽了停戰協議,結束了韓戰。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孱弱的國際形象,經過韓戰的洗禮,總算是得到了扭轉。

1957年,毛澤東發起了反右運動,全面整肅異議分子。在消除了國內的雜音之後,毛澤東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下定決心要「超英趕美」。1958年,毛澤東發起了一個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實驗。他企圖用動員政治與精神力量的方法,來快速發展國家經濟。毛澤東說他的具體目標是「十五年超英,二十年趕美」。他的政策標誌是所謂的「三面紅旗」。「三面紅旗」代表的是三個策略性概念,分別是總路線、大躍進及人民公社。簡單來說,毛澤東要進行一場以社會主義思想為基礎的經濟革命,目的在於追求飛躍性的經濟成長。

這場全國總動員的巨大實驗,最後的結局很悲慘。這個巨大實驗的結果,是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大飢荒。據估計,這三年來中國餓死了三千多萬的人口。

毛澤東最後的十年,1966至1976年,是所謂的「文化大革命」;也是一般人所謂的「十年浩劫」。最終的結果,是把中國人搞的「一窮二白」。中國人民在經歷了毛澤東一場又一場昏天暗地的折騰之後,這個為期30年「馬列恩毛」的巨大實驗,似乎也走到了盡頭。中國人的下一步還有什麼樣的路可以走呢?

據說,在1977年間,北京市入夜的街頭,常常會看到路燈下的樹上掛著個小瓶子。這是什麼意思呢?路燈加上小瓶,就是「燈小瓶」的意思,也就是要等鄧小平出山的意思。歷經了十年浩劫,中國人民現在又迫不及待的、要來進行一場新的社會改革「實驗」。

5. 「摸著石子過河」的實驗

鄧小平所帶領的巨大實驗,是中國社會的「改革開放」。所謂的改革開放,其實有兩個概念。一個是「對內改革」,另一個是「對外開放」。鄧小平在中國進行的偉大實驗,也有「主導思想」。鄧小平的主導思想,非常的簡單有趣。譬如:

- 摸著石子過河
- 管它白貓黑貓,只要會抓老鼠就是好貓

鄧小平新的「實驗」,到底是走資本主義的道路,還是在走社會主義的道路?鄧小平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也非常有智慧。他說,我們走的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道路。

中國共產黨尊稱鄧小平是「中國社會主義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總設計師」。鄧小平所引導的「實驗」,就是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就是要把中國帶向現代化。

有一點非常有趣,就是鄧小平之後的江澤民,以至於今天的胡錦濤,基本上都是鄧小平所親自選定的接班人選。鄧小平在1978年接管了中國的國家大權,一直到今天的2009年,中國的當政者基本上都是在執行鄧小平的路線。

鄧小平在1992年巡視中國南方,堅挺他的改革開放的路線。這就是著名的「鄧南巡」。在鄧南巡中,鄧小平對南方的幹部們說:

「不堅持社會主義,不改革開放,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條。基本路線要管一百年,動搖不得」

鄧小平的「基本路線」是否真能「要管一百年,動搖不得」,當然很難說。但是相對於其他的「前輩」來說,鄧小平是成功的。因為,至少他後兩代的繼任者,都還是在執行他的「基本路線」。

鄧小平巨大的社會改革「實驗」,已經進行了30年(1978-2009)。這30年的實驗成果,把中國推向了一個高峰。目前的中國,無論是在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甚至在奧運的競技場上,都已經佔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6. 結論

從西元1840年的鴉片戰爭到今天,已經有170 年了。這170年來,中國不停的嘗試各種的巨大的實驗,企圖為自己的發展,找到一個理想的方向。這一路走來,非常的辛酸;中國人民,也為此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從歷史宏觀角度來看,一部中國現代史,又何嘗不是一部「摸著石子過河」的社會變革史呢?

很幸運的是,中國人靠著自己的智慧、摸索與努力,畢竟還是維持了自己領土與主權的完整。沒有淪落到被列強瓜分的厄運。在鴉片戰爭的年代,中國的有識之士如魏源,所深切關心的問題是如何的「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今天中國有識之士所深切關心的,已經是「大國崛起」的相關議題了。

如果要引用中國古典文學中的詞句,來描繪中國的現代史,我想我會用蘇東坡的這幾句話,來形容中國現代史的波瀾詭譎吧: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_^ 2009-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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