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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巴山夜雨李商隱》2010/10/1

晚唐的著名詩人李商隱,有一首詩,我很喜歡。詩名叫做《夜雨寄北》。詩如下: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古時候,書寫工具不是很便利。郵件的傳送也不通暢。所以,詩就成了一種最簡潔的溝通形式了。

巴山,在今天的重慶地區。李商隱的心愛的妻子,當時是在大唐王朝的東都,北方的洛陽。在秋天的時候,李商隱收到了妻子的來信,問他是否會回家過年。李商隱寫了這首詩,託人轉達給他的妻子。短短的一首詩,有四個主要的意思。

一是回答妻子的問題。你問我是否能回家過年,或是何時才能回去呢?我實在無法給你答案。這是「君問歸期未有期」。

二是跟你說說我這的情況。這兒正在下雨,臨近巴山的夜晚,雨水漲滿了水池。這是「巴山夜雨漲秋池」。

三是跟你說我的心願,我的心願就是希望能回去與你相聚,好好的在西窗之下,翦燭夜話。這是「何當共翦西窗燭」。

四是我理想的情景。我們翦燭夜談,會談些什麼呢?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談談,我們分離的這段時間裏的點點滴滴,包含了我現在對你的綿綿思念。這是「卻話巴山夜雨時」。

七言絕句,只有28個字。但是這28個字,所表達的意思很完整,也許超越了二、三頁的長文。

李商隱還有另外一首五言絕句,很有名。尤其最後的兩句話,人盡皆知。這首詩的名字是《登樂遊原》,詩如下: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從欣賞詩的角度來看,我認為《夜雨寄北》的境界比《登樂遊原》要高些。一首好詩,要有寬廣的想象空間。《夜雨寄北》這首詩跨越了時間與空間,情景與心願,反復咀嚼,饒富餘味。相對之下,《登樂遊原》這首詩很直白。太直白的詩,韻味就差了些。

我現在欣賞詩,會注意詩的名字,更會注意詩人在寫詩的時候,他個人的經歷與心理狀況。

《夜雨寄北》的詩名就取得非常的好,非常的藝術。

我們也許可以接著問,李商隱《夜雨寄北》的這首詩,是寄給他的妻子的。他的妻子是什麼樣的人,與李商隱的婚姻狀況又如何呢?這個問題,就很有意思了。

李商隱的婚姻,對他的仕途有很大的影響。我們可以這樣說,他的婚姻,影響了他的仕途,他的仕途,當然影響了他的人生。李商隱寫出很多纏綿悱惻的著名詩篇。在他的人生歷程中,最關鍵的轉折因素,是他的婚姻。

李商隱似乎是中國詩人中,最擅長於描寫自己孤獨的、內心深處情境的詩人。他所留下的名句還有「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以及「留得殘荷聽雨聲」(註一)等等。

李商隱少年時生活貧困,要靠親戚接濟。但是,他在年輕的時候,就展露了才華。李商隱的才華,得到了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的賞識。令狐楚在相當程度上,也栽培提攜了他,幫了他很多的忙。所以令狐楚,是李商隱的恩師。

後來令狐楚過世了,李商隱作了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幕僚。王茂元也很欣賞李商隱的才華,就把女兒王晏媄嫁給了他。李商隱與妻子王晏媄的感情似乎也很好。

問題是當時的朝廷,有黨派之爭。一派以牛僧孺為首,一派以李德裕為首。簡單來說,李商隱的恩師令狐楚是牛黨大將,但是他的岳父大人王茂元是李黨要員。李商隱的政治立場是很尷尬的。

唐朝中葉之後的黨爭,依據史學大師陳寅恪的看法,代表的是「門第世族」與「科舉新貴」之間的政治鬥爭。門第世族長於經史,科舉新貴善於詞章,其實各有千秋。李德裕派代表的是門第世族,牛僧孺派代表的是科舉新貴。

我想,也許李商隱恃才傲物,對於政治不夠敏感,在他的詩文中,他對兩黨都有所肯定,對兩黨也都有所批評。最後的演變是,牛李兩黨都無法把李商隱當成自己人。

在唐文宗的時候,牛派當權,令狐楚的影響力很大。文宗之後的唐武宗,李德裕得到重用,李商隱支持李德裕的政治主張,儼然成了李派。沒幾年,唐武宗過世,唐宣宗登基,令狐楚的兒子令狐綯當了宰相。令狐綯年輕的時候,李商隱還是他的伴讀,其實關係是很親近的。

但是令狐綯認為李商隱背叛了自己的父親、也背叛了自己的屬性。在中國人的心目中,自己人背叛了自己人,是最可惡的行為。敵人也許是可以原諒的,叛徒是不可以原諒的。

令狐綯當了十年的宰相,可以想像的,李商隱的仕進之途,很早就黯然結束了。

在李商隱的詩篇之中,有些非常著名的詩,都是「無題」詩。無題詩就是,詩人沒有給自己寫的詩命名。李商隱的一些無題詩很有意思,大概是他覺得詩的名字很不好給,乾脆就「無題」了,讓讀者自己去想像吧。

我們來看看這一首無題詩: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鬚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這首詩想表達的想法,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男女之間的感情,另一方面是他與令狐綯之間的恩怨。也許這首詩的主要目的,是寫給令狐綯看的。

我們來看看最後的這兩句話:「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蓬萊指的是神仙的居所,青鳥指的是王母娘娘身邊送信的神鳥。這兩句話的真正的含意,也許是說令狐綯的宰相府近在咫尺,我願送上和平的信鴿,試試看我倆能否有機會弭平過去的誤會,重修舊好呢?

這首詩是寫給令狐綯看的,真正的含意又不好明說,詩也就不用再給什麼題目了。所以乾脆就「無題」吧。懂的人自然會懂的。

令狐綯似乎沒有領情,李商隱的仕途依舊坎坷。

我們再來看看李商隱的另外一首有名的「無題」詩: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坐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這首詩中的兩句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也很有意思。所謂的彩鳳雙飛,應該是來自於漢朝劉向《列仙傳》中所說的一個故事。

故事說,春秋時代的秦穆公幫女兒弄玉找對象,最後找到了音樂家蕭史,「蕭史者,秦穆公時人,善吹蕭,能致孔雀、白鵠。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以妻焉,遂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十年,吹似鳳聲,鳳皇來止其屋。為作鳳臺,夫婦止其上,數年,皆隨鳳飛去。」

換句話說,蕭史與弄玉在秦穆公的安排與祝福之下,彩鳳雙飛,最後成為神仙伴侶。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意思從這裡來解讀,就很清楚了。李商隱與王晏媄的婚姻,是不被外在的政治人物所祝福的。如果把他倆的際遇,與蕭史弄玉做對比,確實是「身無彩鳳雙飛翼」,令人黯然感傷。

可是另一方面來說,兩人的感情很好,卻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兩句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寫得真好。這兩句話對仗工穩,前後呼應,一失一得。最終,李商隱還是肯定了他婚姻的正面意義(註二)。

「隔坐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與前面的「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相互呼應,說的是大家喝春酒,射覆猜謎,玩得十分熱鬧高興;但是話鋒一轉,終歸還是要回到現實。最後的兩句話,「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是說清晨就要上班應卯去了,要再回到那庸庸碌碌、好似在風中飄蓬的生活。

這就是李商隱詩篇的特色。他的心理狀態,就好像是他的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所描述的一樣,他很習慣在滄桑中找到歡愉;但是他在歡愉中,又忘不了滄桑。

註解

註一:李商隱的原文是「留得枯荷聽雨聲」,紅樓夢中林黛玉改成了「留得殘荷聽雨聲」。

殘荷聽雨似乎比枯荷聽雨,更有韻味。

註二:同一首詩會有不同的解讀。有人解讀這首詩的女主角,不是李商隱的妻子。不過,不論女主角是誰,詩所表達的含義是一致的。

另:南京的咖啡達人騰騰,請與我聯絡。你的手機號碼無效了,我無法聯繫上你,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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