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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王教練》2009/7/3

那幾年,我在北京經營公司。工作之餘,經常打網球。打網球需要球伴。好的球伴需要具備幾個條件。一是球技相當;二是要時間配合得上;三要雙方合得來。所以,我在北京,一時也難找到好的球伴。


不過嘛,很多的疑難雜症可以用錢來解決。當年在美國,我就注意到很多老美在車的後保險桿,會貼個Bumper Sticker 用來自我勉勵:

“Money is not everything, but next to none.”

(金錢不是萬能,但是重要性排名第一!)

所以,我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來找球伴,就是花錢請教練陪打。因為小時候常常看武俠小說,所以覺得練功夫就應該要綜合各家之長,才能成為「一代宗師」。那幾年,我就找了好些個不同的網球教練練球,期望自己能成為一代宗師。幾年下來,我的球技進步不大,北京的網球教練倒是認識不少。我發現每個教練,果然是各有專長。但是要想綜合各家之長,根本是癡人說夢話。

我最早的一位北京教練,叫做王愛軍。王教練原來是北京軍區的汽車駕駛。因為網球打得好,所以慢慢的就變成了軍區網球教練。王教練的腳步移位很漂亮,每次都是球還沒到,他的腳步就踩到了準確的位置。看他打球,好像好輕鬆。

「王教練,為什麼你打球,都是在等著球過來給你打;我打球,都是人在追著球跑,還老是追不上?」我問王教練,順手很懊喪的用球拍來拍了拍自己的腿。

「您吧,會讀書;我呢,讀書不行。」王教練笑了笑,似乎有點答非所問。

「嗯。」我想到了以前在臺北,幫我啟蒙網球的徐教練。徐教練跟我說,幹哪行都需要有點天賦。 有天賦的還得要好好幹,才能出人頭地。沒天賦的,別太勉強,能夠樂在其中就好。

「你覺得我打網球有天賦嗎?」我單刀直入的問徐教練。徐教練之前是臺灣的國手,後來負責訓練國家的網球選手。

「哈哈,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徐教練跟我打哈哈。

想到這,我就很體諒的跟王教練說:「沒問題,我了解你的意思,呵呵。 」

「我常常陪一些老將軍們打球。」中場休息了,在北京麗京花園的球場邊,王教練跟我吹牛。

「老將軍們年紀大了,其實還很有童心。有的打起球來跑不動了,我們就必須要好好的餵球。有時候,老將軍的球打得很偏,我們要把球好好的餵回來,還很不容易呢。有位呂正操將軍,特別喜歡打網球。」王愛軍教練說。

「老將軍不太能跑,每打了一個好球,笑得好高興。呂將軍小時候,原來取名叫呂正言。他覺得「正言」只是一本正經的說話,沒啥意思;不如叫做「正操」來的紮實。所以他就給自己改了名字,呂正言變成了呂正操。」

「是啊,如果曹操的名字叫做曹言,也變得很無趣了。打天下嘛,「正操」比「正言」實際些。」我也隨聲附和。

「呂將軍現在是中國網球協會主席,經常要負責頒獎的。」王教練講的面露得色。我想,王愛軍畢竟是王愛軍,聽他的口氣,他確實是很敬愛老將軍的。

「呂將軍喜歡說:“最喜夕陽無限好,人生難得老來忙”。他年輕的時候,在東北陪張學良將軍打網球。到他年紀大了,我就陪他打網球,呵呵。」王教練說得很興奮,仿佛他在中國近代史中,也插了一腳。

「是啊,我希望你也多陪我打打球。」我很高興,拐彎抹角的,我也與張學良扯上了關係。以後跟人吹牛,可以多個話題。

「之前我在麗京花園陪一位義大利的馬可先生打球。馬可一個人在北京做生意,他愛人住不慣北京,回義大利去了。馬可先生人很好的,我們經常一起打球。後來馬可先生邀請我到義大利去玩了二個禮拜,所有的費用都是他出。不過那二個禮拜可把我給憋死了。沒車那兒都去不了,東西也特別吃不慣。」王教練皺著眉頭說。似乎那次的義大利之行,真是個慘痛的經驗。

「那幾天,我特別懷念北京的餃子。急著想回來,又不好意思跟馬可說。難過極了,以後再也別去了。」

「聽說義大利的麵食都是馬可波羅在中國元朝時期帶回義大利的。所以Spaghetti 的起源,就是中國的炸醬麵;義大利的寬麵來自於中國的河粉;還有個玩意兒,其實就是中國餃子、還有個玩意兒是從中國山西的貓耳朵演變出來的呢。」 我說。

「反正中國的東西,到了西方就變了樣。」 王教練說。

「王教練,我想請問你個問題,不好意思。」 我動了好奇心,想問他一個私人問題。

「沒事,您請說。」王教練很客氣。

「你哥哥是不是叫做王愛國?我想,既然有愛軍,應該也有愛國吧。」 我問。

「您對了一半,我的弟弟叫王愛國。咱們中國吧,是 1927 年建的軍,1949 年建的國。所以是先建軍、再建國。哥哥是愛軍,弟弟才是愛國。」 王教練一本正經的說。

「我懂了,你父親的思路是很清晰的。要先有軍隊,而後才有國家,槍桿子出政權嘛。」 我忽然領悟了一個道理。大陸同胞策略性思考的“水平”很高;我們的臺灣鄉親們,恐怕是不如他們。

不過,跟王教練打球,似乎有個缺點。王教練老喜歡餵球給我,從不糾正我的動作。每次我打個爛球,王愛軍教練就會馬上說:「對不起您、對不起您。」

跟王教練打了一陣球,總覺得有點怪。又說不清楚怪在那裏。

這一天,我又跟王教練在麗京花園的球場邊扯淡。

「我們部隊以前在北京郊縣的密雲平谷區有馬場,養了些馬。我們也會去練練馬術。嘿,有的馬有職業病,老跟著別的馬走。我猛蹬他,要他超前,他就是不超前。有的馬呢,該怎麼說呢?就是要超前跑。你要他跟著別的馬跑,他就是不幹!」 王教練說。

「所以我們中國有個詞,叫做『領頭羊』。有的羊吧,就是要領頭往前跑,天生就是當頭的料。大部分的羊吧,就是跟著領頭羊跑,沒法改。」王教練繼續說:

「像我吧,就當不了領頭羊。就只能跟著別人跑。我也想清楚了,我就只能陪人打打球,別的事也幹不了。」王教練笑了笑,很豁達的樣子。

「是啊,性格決定行為。我看我也幹不了什麼大事業,我缺乏心狠手辣的性格成分。」 我說,很認同王教練的觀點。

「每個人嘛,都有他的局限。我當教練當久了,也有我的局限。您覺得呢?」 王教練問我。

「嗯,好問題。」 我被王教練這麼一問,忽然有些領悟。

王教練的問題在哪裏呢?因為他多年來都是在部隊陪長官練球,而且是陪開國的上將練球。所以王教練態度恭謹,嚴守分寸。因此他從來不會指正我的錯誤。王教練的專業,嚴格來說,是「餵球」而不是「教練」。

「你的局限?王教練,你的球給的很好。我每次跟你打球,來回都打的特別久,哈哈。」我跟王教練說,說得是很實在的。

但是,如果我想改善球技,我該如何做才好呢?是不是要再找找別的教練呢?嗯,先不管他吧。樂在其中就好,我記得徐教練是這樣說的。

「來,咱們再打個半小時球吧。太陽快下山了。」 我拿起了球拍,跟王教練說。

「好,薛總,請您先開球!」王教練站好了位置,很恭謹的說。

《薛子註解》: 呂正操將軍目前超過百歲,是唯一還在人世的中共開國將帥。回顧他的百年人生,呂將 軍輕描淡寫的說:「 我一輩子,就是打日本,管鐵路,打網球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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