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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王安石浮雲明月》2013/9/27

那年,王安石29歲。他在寧波有很好的政績,京城的政治菁英都注意到他的才幹。他的文學聲譽也日益攀升,有了全國性的知名度。王安石對自己的才幹、與自己的治國理念,都充滿信心。他到杭州遊玩,登上了西湖邊的《飛來峰》,寫下了一首著名的詩:

《登飛來峰》
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
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其中的二句話《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就是在自訴自己的高瞻遠矚,任何的困難險阻,都不會迷惑他的自信、與他勇往直前的決心。

當然,這二句詩話,也是在呼應唐朝大詩人李白的詩句《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白在唐朝的《安史之亂》之後,被流放到了貴州夜郎。後來,李白獲釋北歸。但是,李白對於國家局勢,已感到十分的悲觀。此時,李白到金陵的《鳳凰台》遊玩,寫下了一首著名的詩:

《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台上鳳凰遊, 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 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台半落青山外, 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最後的二句話,《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意思,就是說,天下大亂,遠望京城長安,就好像是一片浮雲蔽日,實在令人憂愁。

王安石對自己感到極度自信,寫下 《不畏浮雲遮望眼》,與李白的 《總為浮雲能蔽日》,相互輝映。王安石似乎要與三百年前的李白做出對話,一樣的看浮雲,可以有兩樣的心情。

歷史給了王安石一個機會去開創新局,振衰起敝。宋神宗拜王安石為相,大力支持他變法革新。很不幸的,這個屬於王安石的十年,最後以失敗告終。王安石在罷相退休的前一年,有天路過金陵北岸的瓜州。晚上,泊船在瓜州古渡口。王安石在船上回想著近十年來的經歷,心中十分感傷。

王安石回想,他為了堅持自己的理念,不惜與原來的朋友們,一個個產生了激烈的辯論與對抗。為了要讓的他的變法順利執行,這些當年的朋友們,最後都一個接著一個的,被貶或是自願離開了京城,包含了司馬光、韓琦、富弼、蘇東坡。

為了實行變法,他親自拔擢了一批新人,他給了這些新人權力、信任他們。想不到,最後真正暗下毒手出賣他的,不是司馬光這些老臣,反而是他所最信任的呂惠卿,以及一些他所破格重用的新人。

現在,王安石很清楚,他的變法失敗了。他的政治生涯,即將結束。他已經55歲了,不可能東山再起。王安石已經老了,他的心境更是充滿傷痕。他很清楚,他的歷史定位,只是一個供後人參考的失敗案例而已。

王安石原來還不太看得起商鞅,他覺得商鞅有術無學,最後才會得到作法自斃的下場。現在,王安石覺得自己還不如商鞅。不論如何,商鞅的變法,導致了秦國的富強。而王安石的變法,導致了嚴重的黨爭對立。王安石知道,大宋王朝,終將紛爭不斷,走向沉淪衰敗。

現在的他,又還能想些什麼,又還能說些什麼?

他想念他的家園、想念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家人。他的船停在瓜州,瓜州的對岸,是京口。京口就是傳說中的三國時代甘露寺招親,孫權的妹妹孫尚香嫁給劉備的地方。與京口相隔不遠,就是鍾山。鍾山之下,是金陵。金陵就是王安石的最後寄託,那裡有他現在經常入夢的妻小與家人。

於是,王安石在船上,回首前塵往事,百感交集。王安石一時難以排解萬般情懷,有了寫詩的衝動。他想了想,提起筆來,寫下了一首詩,詩的名字,就叫做《泊船瓜洲》。詩如下:

《泊船瓜洲》
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所以,在政治生涯走入末路的王安石,以他的才華,為後人留下了兩句極為優美的思鄉與思親的詩句,千年傳頌。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 》

我們比較王安石29歲,青春年少,逸興勃發時的詩句《不畏浮雲遮望眼》;與他55歲,日暮西山,飽經挫折時的詩句《明月何時照我還》,對於人生的真實面貌,應該可以有更多的感悟吧。


《附註》:
我之前寫過一篇文章,《一樣浮雲兩樣情》,重點在於說明,一樣的看浮雲,李白與王安石,可以有兩樣完全不同的心情。我現在寫《王安石浮雲明月》,重點在於說明,同樣的王安石,早年看《浮雲》,晚年看《明月》。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年齡,有了豐富的人生閱歷之後,欣賞景物,也是會有完全不同的心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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