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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大師在那裏?》2012/6/8

多少年了,我只要是與王志飛在一起,我們就會談到我們的大學生活。

我們的大學生活,坦白說,是很怪異的。那四年仿佛是一場怪夢,夢醒的時候,我們還會問自己,怎麼會做了這樣的一場怪夢呢?真是難以理解。

記得大學畢業的時候,學校的大才子艾思坦在畢業紀念冊上,留下了一句話。我對這句話的印象深刻極了。一直到今天,很多陳年往事我都記不得了,可是,艾思坦的這句話,我還是記的清清楚楚:

「在這裡,折磨了很多人才,也造就了很多人才,也許折磨與造就,是一樣的意思。」

大學畢業的那一陣,我每天要把這句話念十遍。當我持續不斷的念了十天,念完一百遍之後,我終於說服了我自己,我是學校所刻意造就的一個人才。

不過,人都會變的。很多年以後,我重新翻閱畢業紀念冊,又看到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為什麼折磨才能造就?折磨不是造就的充分條件,折磨更不是造就的必要條件。折磨是折磨,造就是造就。」

「折磨與造就根本就是兩碼子事。」經過多年的社會歷練,我有了更加成熟的想法。

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我忽然有點生氣。

因為折磨不是造就,所以我仿佛覺得,大學四年被白白的折磨了一場,很不划算。

我們大學的創校校長姓梅。在我們進大學的時候,梅老校長已經長眠在學校後山的山腳下了。梅老校長的墓前,遍植梅樹。他的墓園,就叫做梅園,有紀念梅老校長的意思。

我們的這所大學,原來在大陸極負盛名,出了很多名重一時的人才。後來這所大學要在臺灣「復校」,所以梅老校長的創校,其實就是「在台復校」。所謂的在台復校,現在想想,也真的可以變得很複雜。

兩岸的學校,都用同一個校名,存在了十分嚴肅的,誰是「正統」,誰是「僭偽」的問題;而且,根據中華民國的法律,兩岸共用一個校名,到底是「一邊一校」,「一校兩區」還是「一國兩校」呢?

從商標權的角度來看,一個大學的名稱,兩邊都在用,用俗話來說,到底那邊是 「正版」,那邊是 「山寨版」呢?

王志飛跟我說:
「我們北京的同名大學,人才輩出,喊水結冰,連國家的主席都是校友。我看我們北京的同名大學,應該是正版;我們臺灣的這所大學,只能算是山寨版。」

不過,不論怎麼說,長眠校園裏的梅老校長,確實是從大陸來台的「正版」校長。梅老校長早年在北京擔任這所名牌大學的校長,意氣飛揚,曾經說過一句名言,擲地有聲,為人所廣為傳頌。

這句名言是:
「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也就是說,大學可以沒有大樓,但是一定要有大師。

我們被梅老校長的這句名言所吸引,糊裏糊塗、充滿幻想的進了這所「在台復校」的大學。進了大學,我們每天在校園裏探索,希望能夠探索到大師們的蹤跡,瞻仰到大師們的風采。

奇怪的是,我們從剛踏進校園第一天,就開始在校園尋找大師的風采,可是再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老校長說,大學可以沒有大樓,但是一定要有大師。可是,大師到底在那裏呢?」

「我怎麼看來看去,好像只有看到大樓,沒有看到大師呢?」

我們很困惑。

大學的老師們,與中學的老師們,確實有些不同。我們進了大學沒多久,就發現大學老師與中學老師,有兩點明顯的差異。

一是大學的老師,不知道為什麼,講課的時候,總會夾雜些英文單字。譬如說微積分,就要說成 Calculus; 說方程式就要說成 Equation. 我們中學老師不會這樣的。

另一是大學的老師,上課到底在說什麼,我們總是聽不懂。中學的老師,上課在說些什麼,我們是聽得懂的。

「到底怎麼回事,這些老師在說些什麼,我們都搞不懂。」王志飛也很疑惑。

「高中畢業要考聯考,所以老師講課,要讓我們聽得懂。大學畢業不要考聯考,所以老師講課,不需要我們聽得懂。」我想了想說。

「有道理。」王志飛說。

想了想,王志飛又說:
「可是上課都聽不懂,在教室裏一坐要坐四年,也太久了吧。」

「那我們還能怎麼辦?」說實話,我也很撓頭,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情急智生,我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來解決我們的問題。就是我決定在某一天的黃昏,抱著一大束的鮮花,滿懷虔誠的來到梅校長的梅園墓園,向梅老校長傾訴心中之苦,並且乞求梅老校長解決我們的困惑。

「梅老校長,您老常說《大學可以沒有大樓,但是不能沒有大師》。我進了您手創的大學,每天都在找大師,怎麼都找不到大師呢?」

我想到上課的時候,根本就聽不懂老師在講些什麼,感到十分的悲傷與無助;又想到了青春不回頭,歲月虛擲,感到十分的惶恐與不安;想著想著,我不禁潸然淚下。

一陣山風,悠悠然的吹拂過梅園,天上漂浮著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雲。夕陽餘暉,十分的溫煦柔和。我靜靜的坐在墓園前發呆,似乎聽到了微風吹拂的聲音、白雲飄動的聲音、還有蟋蟀舒展翅膀的聲音。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傾聽,還是沒有聽到,想像中梅老校長慈祥和藹的偉大教育家的聲音。

「梅校長,大師在那裏?梅校長,您記得您說過的話嗎?請您告訴我,大師在哪裏啊?」我擦了擦流落在臉上的淚水,內心有些著急。如果梅老校長都不能我回答這個問題,還有誰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呢?

天色慢慢轉向昏暗,人閑梅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梅老校長對於我的問題,還是沒有反應。也許是來跟他訴苦的人太多了吧,也許他也需要些時間來好好思考吧。畢竟這年頭是是鬼怪好找,大師難求。

也有人說,大師的培育需要廣袤的國土,寬廣的視野,深厚的文化底蘊。而時空變遷,在褊狹小島,淺碟文化之下,大師已無法再現。所以,大師是走了一個,就少了一個。大師之後,再無大師,廣陵散將終成為絕響。

難道大師都已經與我們無緣了?我感到有種難以言喻的迷惘與凄愴。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中學時候,上音樂課唱過的一首歌。我忽然很想在梅老校長的墓園前,唱這一首歌。

既然想唱,就唱吧。於是,我繞著墓園,輕輕的唱這首歌:

空谷傳清音,迂迴何處尋,清音似在幽林;
 披荊入幽林,側耳久逡巡,清音又似在山陰。


我人在空谷中,忽然聽到了細微清新的音樂聲。音樂從哪裏出來的呢?我不停的尋找, 清音似乎是來自於幽靜的森林。

我踏入草叢,披開荊棘,在幽林中側耳傾聽,細細逡巡。清遠的音樂聲,又似乎是來自於山陰。

我低聲的唱著這首歌,不自覺之間,已經忘了我對梅校長的告解,也忘了我正在乞求梅校長給我一個回答。

我仿佛是若隱若現的聽到了那虛無縹緲的清音。我不禁眼光四顧,努力逡巡,清音是來自於何處呢?

清音不在幽林,清音會在山陰嗎?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歌還沒有唱完,反正也沒事幹,我就在梅園的墓園中,輕輕的繼續唱著這首歌:

攀援到山陰,殷勤探索頻,清音又似在水濱;
 離山到水濱,細聽細沉吟,清音又似出鳴琴。


原先我以為清音似乎是在山陰,可是我殷殷勤勤尋尋覓覓,依然找不到清音。我仔細再聽聽,清音這次似乎是出現在溪水之濱。

我離開了山陰,來到了溪水之濱,我在溪水之濱細聽細沉吟。清音到底來自於何處呢?這一次細聽細沉吟的感覺,清音似乎是出自於鳴琴吧。

我輕輕的唱完了歌,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清音到底從哪裏出來的呢? 我唱了半天,其實還是搞不清楚。

學校的大師到底在哪裏呢?我唱了半天的歌,思索了半天,畢竟還是沒有得到答案。

天色黯淡了下來,明月皎皎,在山之巔,天上的雲彩也更加的濃密了。我抬起了頭,看著十八尖山的的綿延棱線。山上是一大片的青綠,山頂是浮雲蒼茫。我忽然想起了一首唐詩: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我若有所悟,搖了搖頭,站了起來,面對著梅老校長的墓,深深的三鞠躬。然後我轉過了身,慢慢的走下了山坡,告別了梅老校長的梅園墓園。

寓言:“沒有大師的大學生活,是很值得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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