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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春天悅灣的原生公園》2014/2/14



那一年,季大明接受了台灣一家大學的聘書,決定把美國德州的工作做個結束,回台定居。

回台定居,最好還是在台灣買個房子吧。不然怎麼叫做“定居”呢?有了房子,才能認同這片土地。如果連房子都沒有,就好像是沒有根的浮萍一樣,到處亂飄,怎麼可能會認同這片土地呢?季大明是這樣的想。

要買什麼樣的房子呢?大明考慮了一陣。做為美國中產階級的上班族,大明已經習慣了美國的居住環境;還有,更要命的是,大明也習慣了美國德州的房價水平。當一個人已經習慣了美國德州的房價水平,要想在台北買房子,總是要經歷過一番極為痛苦的掙扎過程。

大明想,台北市內的老房子,價錢實在是貴到了一個極端不合理的地步。花了那麼多的錢,買到的卻是一個老咖咖的房子。老咖咖的房子問題實在很多,就算沒有老鼠,也有蟑螂。要知道,蟑螂存活在地球上的歷史,比偉大的人類動物還要長久得多。所以住在老咖咖的房子裡,要想與蟑螂一拚長短,看誰能活得久些,恐怕還是蟑螂的勝算比較大。

除了鼠輩與蟑螂的問題之外,老咖咖的房子,還會有其他的上了點年紀的問題。水電暗管系統可能早已漏水又漏電,牆壁裡也許已經長了壁癌、還有,屋頂一遇到下雨天,就怕滲水。另外,台北的地震多。老咖咖的房子結構久了,會不會有點骨質酥鬆的問題?萬一碰到大點的地震,老咖咖的房子震出了裂縫,恐怕保險公司也會以房子太老為理由而拒絕賠錢吧。

老咖咖的房子,大都在老社區。老社區的公車總是繁忙些,噪音大起大落。而且,午夜總是有人進出夜店,吵吵鬧鬧,不喧嘩好像就是不盡興,而且一定要很大聲的連說好幾次再見,才顯得情深義重;清晨也總會有人在很努力的發動摩托車。也許是因為清晨天氣冷吧,大多數年輕人的摩托車好像也不太靈光,總是要很大聲發動個半小時,才得以呼嘯離去。

總之,台北人就是喜歡“熱鬧”的感覺。越熱(hot)越鬧(noisy)的地方,房價就是越高,誰都拿他沒有辦法。

有好幾個朋友,都跟大明這樣的說:
“台北市鬧區的房價,真是高得不像話。”

換句話說,房價貴得不像話,就是因為在“鬧區”。“熱鬧”這二個字,對於台北人來說,就代表了高品質的生活內涵。

不過,大明畢竟是在美國德州這種地廣人稀的地方住的久些。所以,大明的觀點,與台北人的主流民意,倒是略有不同。

大明想,自己都快退休了,買房子,還是應該找個比較貼近自然,有山有水,就算不是鳥語花香,也該是個沒有那麼多噪音的地方吧。

大明買房子的條件,大致就定在台北市郊。房子的價錢要合理;交通動線要方便;環境要清靜;最好附近有校園,可以溜達散步。

這天,大明看報紙廣告,看到了一個很華麗的全版彩色廣告。這個廣告的建案叫做“春天悅灣”,建商叫做“興鴻暘”建設公司。廣告上,有個所謂的知名藝人,帶著三個女孩,攤開雙手,做出一幅幸福的不得了的誇張表情。

當然,大明在美國住久了,不認得這個藝人。就算能認得她,對於大明來說,這個廣告,也不代表任何的意義。

大明有些疑惑,台灣的藝人,跟房子的品質有什麼關係?買賣房子,為什麼要拿藝人來打廣告?藝人住的地方,就代表著更適合人類居住嗎?

大明在美國買房子,從來沒看過有影藝圈的人跑出來做廣告的。不過,台灣是台灣,美國是美國。在台灣社會,也許藝人的地位是最崇高的。台灣嘛,政治與演藝與媒體,早就合而為一了。藝人在作秀,政治人物在作秀,媒體在作秀。大家一家親,通通在作秀;最後都在比,誰最會做秀;所以藝人的地位,在台灣自然是最崇高的。

“賣房子也是在作秀吧,反正作秀就是台灣社會的專長。”大明想了想,也就想通了為什麼賣房子要找藝人出馬,擺出個誇張又做作的神情。這種誇張做作的神情,坦白說,大明是越看,還真的越有反感。台灣社會到處都是秀,看得可真煩,就請饒了我吧,大明想。

不過,除了幾個女人誇張做作的表情之外,另一些廣告內容,倒是引起了大明的興趣。廣告中有這幾段話:

“興鴻暘移植3000坪RESORT –緊鄰春天悅灣的3000坪原生公園。”
“關渡台北藝術大學旁驚人2萬坪校園、公園森林、驚人的200米櫻花樹海。”
“春天悅灣盛大開工樹海豪景「公園特區」壓軸公開。

雖然這些廣告詞有些文法不通,語意含混,還是引起了大明的興趣。大明去過關渡的台北藝術大學。台北藝大在關渡的山丘上,可以從學校觀賞到寬闊的關渡平原。關渡平原,現在是台北市最後一塊尚未開發的大平地;也是全台北建商所日夜垂涎的大肥肉。

台北藝大有一個義大利達文士餐廳,香港的師傅,餐廳的景觀很好,遙望關渡平原,視野平遠。大明去過幾次達文士餐廳。整體來說,大明對台北藝大的印象還不錯。

大明想,周末就去看看這個“春天悅灣”建地,還有所謂的“公園森林”吧。

周末,大明到了春天悅灣的銷售中心,售屋小姐叫陳羽庭。陳小姐看起來十分專業,滔滔不絕的推銷這個建案的各項優點。

“陳小姐,妳看起來賣房子已經賣了很多年了吧。”大明問。

“我們是專業的房屋銷售公司。”陳羽庭說。

“所以妳們不是春天悅灣的員工?”

“不是。我們如果推完了春天悅灣的建案,公司就會安排我們到別的建案去賣房子。我們就是不斷的接建案、不斷的賣房子。”

大明看著陳羽庭,陳羽庭的年紀應該不小了,頭髮的頂端,白髮明顯多些,看來應該是染了頭髮。陳羽庭看起來很誠懇,做為成功的職業銷售員,看起來都應該是很誠懇的。至於是不是真的誠懇,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到台北近郊買房子,就是想要買有景觀的房子,否則就不如買在台北市了。”大明跟陳羽庭說。

“季教授,來,我帶你看。”

陳羽庭帶著大明到了樣品屋的一個角落,站在那個角落上,她指著對面的觀音山跟大明說:
“從這裏看去就是觀音山與淡水河,有山有水。”

然後她訓練有素的換了個角度,指著遠方對大明說:
“來,季教授,從這裏看過去,遠遠的地方,有些模糊不清的,就是淡水漁人碼頭的情人橋。”

“今天天氣不好,看不清楚。天氣晴朗的時候,情人橋是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的。”陳羽庭繼續說,露出了誠懇的笑容。

“可是,我們現在是在樣品屋。真正要買的房子,還沒蓋呢,地點也不在這個點。真正的房子,景觀能有保障嗎?”大明說。

“相信我,頂樓七樓的房子,景觀一定好。我們都測量過的。”陳羽庭提供了一大堆的數據,真正的房子的地點,離樣品屋幾公尺,如果買的是七樓的房子,離地是幾公尺,右方最高的房子,離這個建案的視野是幾公尺;總之,如果大明買了七樓的房子,視野只會比現在的樣品屋好,不會差。

大明看著她頭頂隱藏不住的白髮,誠懇的神情,詳細而又數據化的解說;再加上長期在學校教育中,所學到的人性本善、「要學會先相信別人,才會相信自己」等等的人生正面思考哲學理論的影響;大明就坦然接受了陳羽庭的說明。

“你說的很清楚,很專業。”大明很由衷的稱讚陳羽庭。

“謝謝你的誇讚。相信我,你買了房子之後,一定不會後悔的。”陳羽庭說,很熟練的送上了《購屋契約書》,請大明簽名,做好預約手續。

看著大明簽了字,陳羽庭露出了燦爛而更加誠懇的笑容。

“相信我,你買了房子一定不會後悔的。”幾年之後,每當季大明想到這句話,都有啼笑皆非的感慨。

現在,大明住在春天悅灣的七樓。可以看到觀音山,也可以看到淡水河。不過,看到觀音山,是因為觀音山綿亙不絕;看到淡水河,是因為淡水河源遠流長。至於漁人碼頭的情人橋,大概只有在晴空萬里的情況下,才能看到情人橋的某一個特定的角落。

面對窗外,最直接進入眼簾的,卻是幾個鄰近高樓的水塔,還有幾百公尺之外的工業用地上所建造出來的、一大片醜醜的高層公寓水泥大樓。

陳羽庭現在做什麼呢?季大明很確定,陳羽庭應該是繼續在做她的職業房屋銷售員吧。她做得這麼好,怎麼可能不再繼續做呢?就算她不想做了,銷售公司的老闆看她的業績挺好,也不會放她走吧。

至於3000坪的「樹海豪景森林公園」的故事呢?那就跟“春天悅灣”管理委員會,有很密切的關係了。

所以,故事要從管理委員會的凌主委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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