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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宿命》2016/10/14

我初中的國文老師張伯敏先生,是臺大歷史系早期畢業的高材生。伯敏老師上課的時候,常喜歡說些歷史故事,同學們都很愛聽。其中有一個歷史故事,留給我很深刻的印象。

伯敏老師說,漢朝的漢武帝有一次巡視京城戍衛部隊,注意到部隊中有位中階軍漢「龍眉皓髮,功夫高強」。也就是說,這位官階為「郎」的中階軍漢,武功高強,但是已經滿頭白髮,老得連長長的眉毛都往下垂了。

在漢朝,「郎」這樣的軍階,應該是給少年人幹的。這位軍漢這麼老了,功夫這麼好,怎麼還只是「郎」這樣的低級官階呢?

漢武帝就問這位軍漢說:「你的功夫很好。可是你這麼老了,怎麼才做到這麼低階的職務呢?」

這位軍漢回答漢武帝說:「高祖好武臣尚小,文景好文臣好武,陛下好武臣已老。」

換句話說,老軍漢生不逢辰。漢高祖打天下的時候,他很幼小。文景之治的時候,偃武修文,他喜好武藝,沒有發揮的機會。到了武帝臨朝,準備用兵,他已經是垂垂老矣。

武帝聽了很感概,給他升了官職為都尉,但是也只能僅此為止了。

這就是成語「白首為郎」的典故,寓意是一個人的一生,有他的宿命難違。

我在聽伯敏老師說這個故事的時候,還是少不更事的年齡。現在我已經逐漸進入人生的下半場,想到這個故事,格外有些體會。

事隔多年了,我也不確定我記憶中的故事,是不是符合伯敏老師口述的故事情節。於是我上網查詢了「白首為郎」的典故。我查到了故事中軍漢的名字叫顏駟,典故出自於《漢武故事》,史籍中所記載的原文如下:

上嘗輦至郎署,見一老翁,須鬢皓白,衣服不整。上問曰:「公何時為郎,何其老也?」對曰:「臣姓顏名駟,江都人也,以文帝時為郎。」上問曰:「何其老而不遇也?」駟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故老於郎署。」上感其言,擢拜會稽都尉。

所以,在原文記載中,顏駟是這樣回答漢武帝的:「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故老於郎署。」

漢文帝好文,顏駟好武,所以沒有機會發揮;漢景帝喜歡用成熟穩健的人才,當時顏駟還年輕,所以沒有受到拔擢;漢武帝喜歡用年輕的人才,譬如衛青與霍去病,都是很年輕就受到重用,顏駟已經老了,沒有機會了。

顏駟是「三世不遇,老於郎署」。歷經三朝皇帝,顏駟都不得遇,最終是老於郎署。

一個人的宿命,是件很有趣的事。每個人似乎都有他的宿命,孔子也說:《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孔子到了四十歲,逐漸認清了很多事情的根本道理,不再有疑惑。可是一直要再過十年,到了五十歲,孔子才認清很多事,其實都是天命所注定的。

我的一個好朋友,也是我高中與大學的學長,十分的優秀。年輕的時候。在美國留學,當時基於民族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理想,參加了轟轟烈烈的保釣運動,不幸被臺灣的國民黨政府列為黑名單,回不了臺灣。在美國,他的臺灣護照到期不給加簽,他就成了一個沒有身份的人。因為沒有身份,他連在美國找工作,都有很大的困難。

在1970年代中期,他決定經由歐洲,回歸中國大陸。

他是道地的本省人。我與他多次在圓明園散步聊天。他跟我說,當他決定回歸中國大陸的時候,他的朋友到芝加哥機場為他送行,在那個年代,要回歸共產中國,與送行的朋友們相互執手道別,感覺十分的悲壯,有濃濃的《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近乎永別般的傷感情懷。

多少年過去了,他在北京安家落戶,在清華大學擔任教授,也擔任了某些政治團體的領導幹部,享有比較高級別的待遇。這些年來北京房價暴漲,他現在的經濟情況,十分良好。

那一次,我們在北京圓明園漫步,一路上走走停停,他跟我談到了他對於《宿命》的感想。

「我只是一個知識分子而已。知識分子,總該做些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吧。」他說。

「我參加保釣,就是因為我認為這樣做是對的,別的我也沒有想太多。」

「後來的發展與變化,我也沒有什麼選擇,只有繼續往下走。」他說。

「後來北京與臺灣可以通信了,很多親友寫信責備我,說我傻。為什麼不好好的過日子,要去參加保釣?」

「你知道嗎,後來的情況,慢慢的就改變了。我後來回臺灣,很多人對我熱情招待。臺灣的一些知名政治人物,我在北京也都接待過。」

「北京的房價漲了,也不是我規劃中的事。」

「很有趣的是,現在有很多人,說我當年真有眼光,做了很好的、很正確的決定。」

「哦,是嗎?」我很專心的聽。

「有同樣的一些人,之前說我很傻,現在反而說我當年很有眼光。」

圓明園充滿了歷史的滄桑,他的個人故事,也有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所特有的歷史滄桑感。

我們在一座拱橋邊,柳樹下停了下來。垂柳依依,似欲牽衣待話,他看著我,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

「其實,我一直沒有變,一直在變的是,他們對我的看法。」

「你說的非常有意思。」我看著他清癯的面龐,忽然之間,我想到了伯敏老師說的顏駟的故事。

每個人似乎都有他的宿命。顏駟好武,一生未改其志,他的宿命是「三世不遇,老於郎署」。

我的學長是個「其志潔,其行廉」的知識分子,他的宿命是「我一直沒有變,一直在變的是,他們對我的看法」。

相對來說,我的學長的命理,比白首為郎的顏駟,要強的多了。

我們走上了拱橋,又走下了拱橋,從長春園沿著福海,往後湖的方向迤邐而行。後湖往南,就是圓明園的大宮門出口了。出了大宮門南照壁,我與他揮手道別。

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我還在琢磨他的宿命論。他的宿命論,很有意思。

也許,很多歷經跌宕起伏的所謂成功人士,都可以用「其實,我一直沒有變,一直在變的是,他們對我的看法」這句話,來注解他們之所以成功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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