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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對外屈膝的中國開國皇帝》2008/11/10

中國長期以來一直面臨北方強權的威脅。中國皇帝向北方強權屈膝的歷史故事,非常的多。每個中國皇帝向北方強權屈膝,都有他的苦衷與目的。

為什麼中國的皇帝都是與北方的強權對抗,而不是南方的強權呢?一方面是因為北方產馬,有了馬匹,軍隊的移動快速,作戰力強大;一方面是北方習慣遊牧生活,機動性強,可以適應東征西討的生活形態;還有就是北方的氣候因素,北方冬季苦寒,有「南下牧馬」的實質需要。所以幾千年來,中國的強敵,都是來自於北方,東北以及西北。

有趣的是,諸多向北方強權屈膝的中國皇帝,不是末代的皇帝,而是開國的皇帝, 也包含了中國人一向引以為傲的大漢王朝與大唐王朝。

有的皇帝向北方強權屈膝,最終是靠自己的兒子平反劣勢(唐高祖李淵);有的要靠第四代的曾孫,才能扳回敗局(漢高祖劉邦)。有的成為歷史的笑談,有的屈膝的莫名其妙。本文的目的,就是在探討這些屈膝的中國皇帝的故事。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劉邦

在秦漢時期,中國北方的強權,是匈奴。在秦始皇的時候,名將蒙恬成功的防範了匈奴的南下。漢初的洛陽才子賈誼,在他的著名的《過秦論》中,有這樣的一段話:

“及至始皇 … 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不過匈奴的雄才霸主冒頓單于,利用中國楚漢相爭內戰連連,消滅了東胡,建立了北方的大帝國。匈奴帝國疆域十分廣闊,疆域最東達到遼河流域,最西到達蔥嶺(現帕米爾高原),南達秦長城,北抵貝加爾湖一帶。

“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疲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餘萬。” 《史記.匈奴列傳》

之後,在西元前200年(漢高祖7年),雙方正面大規模的交鋒。這是所謂的「白登之戰」。漢兵三十二萬對上了匈奴的騎兵四十萬。這一戰,顯示匈奴的騎兵軍容壯盛,把劉邦團團圍住。匈奴的騎兵,西面的都是白馬,東面的都是青馬,北面黑馬,南面赤馬。劉邦的部隊不是對手,劉邦被圍困了七天,內外不得相救,幾乎成了俘虜。

“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 《史記.匈奴列傳》

最後,劉邦採取謀士陳平之計謀,賄賂匈奴閼氏(皇后)。閼氏對冒頓說:「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于察之。」於是冒頓單于網開一面,劉邦才得以「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白登之戰讓劉邦體會到匈奴的強大,對於漢朝初年的國家政策有很大的影響。基本上漢朝是尊稱匈奴為大哥,奉上了皇室的公主給匈奴單于當老婆,每年敬供織品酒米食物給匈奴。匈奴才沒有來進犯。

“是時匈奴以漢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漢患之,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史記.匈奴列傳》

從兩國交往的關係來看,很明顯是不對等的。在冒頓單于與漢高祖對抗的年代裏,漢朝很多的將領投降了匈奴,以匈奴為後盾與劉邦對抗,劉邦也莫可奈何。甚至在劉邦過世之後,冒頓還寫信給呂后,說呂后在家當寡婦,不如給他做小老婆。呂后很生氣,請眾將商議出兵給。朝廷的眾將自認打不過匈奴,不建議出兵。呂后也只好氣在心裏,繼續送上公主們給匈奴和親。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嬌。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与匈奴和親。”《史記.匈奴列傳》

雖然史記上沒有明確記載劉邦與冒頓具體的「使劉敬結和親之約」的內容。但是從以上總總的跡象看來,劉邦顯然是「屈膝」了。也許正是因為合約的內容對漢朝不敬不利,史記才沒有把他說得很清楚。我想一是避諱而不談,也有可能是後來被刪除了。

劉邦在高祖十二年,回到故鄉沛縣。他在沛縣帶著家鄉子弟高唱「大風歌」。 劉邦隨歌起舞,唱著唱著,劉邦悲從中來,不覺「慷慨傷懷,泣數行下」。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筑,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史記.高祖本紀》

劉邦的心願「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其實是非常的吊詭。在劉邦與項羽競爭打天下的過程中,劉邦的陣營中,必然歷練出了很多能征慣戰的宿將與「猛士」。但是後來全都是「狡兔死,走狗烹」,被劉邦給鏟除了。劉邦在唱大風歌的時候,已經殺了著名的軍事天才韓信,很殘酷的烹了梁王彭越,還正在追殺他的開國名將九江王英布。所以劉邦手下不是沒有猛士,而是劉邦忌諱猛士造反,把他們都給殺害了。問題的關鍵是,所謂的猛士其實是把雙面刃,很難用的巧妙。

「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劉邦慷慨傷懷的恐怕不是有沒有猛士的問題,而是如何管理猛士的問題。劉邦的悲從中來泣數行下,也許是想到匈奴帶給他的屈辱,此生已無法排解。劉邦受辱於匈奴的問題,一直要到他的曾孫漢武帝劉徹主政,才得以揚眉吐氣,這也是八十年之後的事了。

匈奴國的極盛時期從前209年至前128年,即冒頓、老上、軍臣三單于時期,相當於中國從秦二世元年到漢武帝元朔元年。到了漢武帝劉徹主政,一方面中國經過多年的休養生息,貯備了豐富的國力;一方面匈奴本身由盛而衰。劉徹才有機會痛創匈奴。

武帝時期,大張旗鼓,討伐匈奴。大將衛青在河套地區大敗匈奴,漢朝設置了朔方郡;霍去病在河西走廊地區大敗匈奴,漢朝設置了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斷了匈奴的右臂。大漢王朝的疆域擴大,聲威遠播。中國人到今天都說自己是「漢族」。

曾經多次羞辱漢高祖的匈奴不禁悲歌: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至於劉徹是如何處理「猛士」的雙面刃問題呢?答案倒也簡單。

第一,漢武帝討伐匈奴的大將軍,不論是衛青、霍去病、還是李廣利,用的都是他身邊所寵愛的女人的親戚。衛青是劉徹寵妃衛夫人同母異父的弟弟,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貳師將軍李廣利,是武帝後來寵妃李夫人的哥哥。所以武帝的北伐大軍,都完全在武帝的掌控之中。至於當時在民間威望最高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的漢飛將軍李廣,沒有宮中美女的奧援,也只有落寞以終。所以,漢武帝時代威震邊塞的大將軍們,後面都站著一個美麗而偉大的女人。

第二,武帝的用人,有如當時的直臣汲黯所說的是「如堆柴火,後來居上」。不斷用新人來換舊人,不會讓一個人手握軍權太久。

“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默然。” 《史記.汲黯列傳》

所以,武帝討伐匈奴的指揮權,都是牢牢的抓在自己手裏。不是授權給封疆大吏、或是地方的猛士。解決了他的老祖宗劉邦的「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兩難問題, 也為劉邦的屈膝,討回了「公道」。

唐朝的開國皇帝與突厥

隋朝的末年,中國大亂。因此,北方的強權突厥勢陵中夏。史書上如此記載:

“及隋末亂離,中國人歸之者眾。又更強盛,勢陵中夏。薛舉、竇建德、王世充、劉武周..之徒雖潛尊號,俱北面稱臣。東自契丹,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之。控弦百萬,戎狄之盛未有也。大唐起義於太原,劉文靜聘其國,引以為援。” 《新唐書.突厥傳》

換句話說,當時的突厥最為強大。突厥帝國的幅員遼闊,「控弦百萬,戎狄之盛未有也」。逐鹿中原的霸主,譬如薛舉、竇建德、王世充、劉武周等等,在中原紛紛稱王。但是面對突厥帝國的大汗,都自稱為臣。這些霸主「雖潛尊號,俱北面稱臣」,都是期望得到突厥的支援,讓自己得以擊敗對手,統一中國。唐朝的開國皇帝李淵,也曾經派特使劉文靜出訪突厥,尋求突厥的支援。

接著的問題是,如果這些在中原稱王的霸主,都向突厥稱臣,那麼李淵是否也向突厥稱臣?

史書上有這一段不經意的記載:

“太宗初聞靖破頡利,大悅。謂侍臣曰:「…往者國家草創,太上皇(高祖李淵)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未嘗不痛心疾首,志滅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暫動偏師,無往不捷,單于款塞,恥其雪乎?」 《舊唐書.李靖傳》

所以,史書在記載李淵派劉文靜往突厥求援,「大唐起義於太原,劉文靜聘其國,引以為援」,完全不提高祖向突厥稱臣的史實。一直到唐太宗時的名將李靖大敗突厥的頡利可汗,史臣記載當時言語,才洩漏出唐高祖李淵曾經稱臣的經過。

大唐王朝能夠在短短十數年間,從稱臣的開國皇帝高祖,到太宗「暫動偏師,無往不捷,恥其雪乎?」,成為威震海內外的天可汗,算是中國的一個驕傲。一方面是因為大唐王朝的發奮圖強;一方面也是因為突厥自身的天災亂政,以及鄰近部族回紇的興起。

關於這段史實,在著名史學大師陳寅恪先生《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有詳細的考據與論述。

重點是,為什麼中國人引以為傲漢唐盛世的開國皇帝,都曾經屈膝於北方的強權?我們可以這樣分析,開國皇帝在開國過程中,所面對的必然是群雄並起、天下大亂的局勢。相對於中國的內亂,北方的強權如果剛好有一個英雄君主,統一了大漠南北,那麼雙方力量的對比,必然是彼強此弱。這個情況之下,中國開國皇帝的策略性思考,應該都會先求消滅中原群雄,再來處理與北方強權的關係。

因此,唐高祖李淵名義上的對突厥稱臣,也有他現實面的考慮與苦衷。重要的是,稱臣也不能稱太久。中國人以漢唐為傲,也不太在乎漢高祖、唐高祖是否曾經稱臣;而是在乎是否可以很快的凝聚力量,重新「大國崛起」。

短命的後晉王朝 -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有的屈膝皇帝,成為歷史永遠的笑談。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後晉的開國皇帝,後晉高祖石敬塘。石敬塘以 44 歲的高齡,向34歲的遼國皇帝遼太宗耶律德光稱臣。石敬塘接受了耶律德光的冊封,自稱為「兒皇帝」,尊稱耶律德光為「父皇帝」。

兒皇帝石敬塘,好像也沒有得到太多契丹「父皇帝」遼太宗的父愛。石敬塘在位六年,內部的動亂不斷。他的父皇帝耶律德光對他,也是多所責備,最後石敬塘是在父皇帝的責備聲中「憂憤而死」。

石敬塘的繼任者是他的侄兒石重貴,後晉出帝。石重貴也許想效法唐太宗,所以決定放棄對契丹遼國恭順的政策,拒絕向契丹遼國稱臣。於是兩國關係惡化,耶律德光的軍隊在西元947年攻陷開封府,滅了後晉。不肯屈膝的石重貴被迫投降。之後,石重貴從開封被押送到了黃龍府(位於今東北吉林省農安縣)。遼太宗把石重貴降了級,從「兒皇帝」、「孫皇帝」、降為光祿大夫。耶律德光還給石重貴賞了一個封號,叫做「負義侯」。言外之意,就是把石重貴貼上了一個「忘恩負義」的標簽。

無獨有偶的是,在181 年之後的1128年,金太宗完顏晟(吳乞買)把北宋的宋徽宗趙佶、宋欽宗趙桓兩個亡國皇帝,拉到了金國的上京會寧府(今哈爾濱阿城),也賞賜了封號。金太宗封宋徽宗為「昏德公」,欽宗為「重昏侯」,標誌這兩個皇帝的昏聵無德。有趣的是,南方的軍事將領如岳飛、韓世忠,的志向,都是要直搗黃龍府,恭迎「二聖還朝」。同樣的趙佶與趙桓兩個人,在北方被稱為「昏德公」與「重昏侯」,在南方卻被尊稱為「二聖」。兩相對比,所謂的「二聖」稱號,實在有些荒謬可笑。

北方“蠻族”所給的中國亡國皇帝的封號,如「負義侯」、「昏德公」,都很直接了當。不像中國給自己亡國皇帝的封號,遮遮掩掩。中國有幾個咎由自取的亡國皇帝,譬如隋煬帝的楊廣,蜀漢後主劉禪(阿斗)、還有明朝的準亡國皇帝明神宗朱翊鈞,所給的封號都是隱晦不清、雲山霧罩,不如蠻族的爽快。

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對於「後晉出帝」石重貴來說,是寧願當個主權相對獨立的「兒皇帝」、「孫皇帝」好呢;還是國破家亡、成為階下之囚,任人笑謔為「負義侯」好呢?

所謂的「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其實沒有真正的說明問題的本質。當兩雄相爭的時候,成者固然為王,敗者縱使想要落草為寇,我看都沒有機會了。一代英雄項羽,很清楚這個事實。與其「無顏見江東父老」,不如在烏江邊自刎,贏得千秋嗟嘆。項羽雖然兵敗身死,但是後人對他的尊敬,遠遠的超過石敬唐、石重貴叔姪;以及趙佶、趙桓父子。

南宋高宗的“世世子孫,謹守臣節”

趙宋王朝的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與前面的幾個開國皇帝相比,有一點是大不相同。趙匡胤基本上是背叛了一手提拔他的周世宗柴榮,從柴榮的孤兒寡婦手中,取得了江山。趙匡胤取得江山的過程,還玩了陰謀詭計。他以鎮州與定州二個州的名義,謊報契丹聯合北漢大舉南侵。自己申請領兵出征。走了沒兩天,就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在自稱很不得以的情況之下,趙匡胤代周稱帝,建立宋朝。而所謂契丹大舉南侵的事,也就忽然不見了。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個趙氏家族, 似乎完全缺乏驍勇善戰、冒險犯難的基因;倒是多了些文學與藝術的天分。這個“多陰柔,少陽剛”的基因特質,倒是一代接著一代,毫不含糊的傳了下去。不論是趙佶、趙桓還是趙構,基本都一樣。

南宋的開國皇帝宋高宗趙構,是徽宗趙佶的兒子,欽宗趙桓的弟弟。在西元1127年所謂的「靖康之難」,金國的軍隊攻陷了汴京(開封府),俘虜了徽欽二帝以及王公大臣宗室嬪妃,據《宋俘記》記載共有一萬四千餘人。這些俘虜,受到極端的屈辱。只要是女性,不管是皇后嬪妃還是公主,大多送進了妓院。對於趙宋王朝來說,的確是天大的恥辱。

當時的康王趙構,南逃到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做了皇帝,改元“建炎”,建立了南宋政權。但是趙構的親生母親韋賢妃,也隨同徽欽二帝,流亡在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縣)。

南宋初年,是個非常特別的時代。可以雙城記的名句來形容:“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一方面,南宋軍隊的戰鬥力還很強大。中興四將岳飛、韓世忠、劉光世、張俊以及其他將領如劉錡、吳玠等,已形成強大軍力,足以與金兵抗衡。岳飛的岳家軍,通過以前俘獲偽齊的萬匹戰馬,成立了南宋年間絕無僅有的驍勇騎兵軍團,屢次戰敗金國的女真精騎。另一方面,卻是高宗趙構與主和派的秦檜的謀和心切,不能等待。

西元1137年(紹興七年),宋徽宗病死的消息傳到南宋,趙構痛哭,他對身邊大臣說道:「我的母親(韋賢妃)年齡大了,我想她連居住都不得安寧。我要委屈自己向金國求和,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帝號慟,諭輔臣曰:宣和皇后春秋高,朕思之不遑寧處,屈己請和,正為此耳。” 《宋史.韋賢妃傳》

看來高宗趙構很重親情。可是有趣的是,他對於迎接父親徽宗回國,似乎沒有那麼積極。他積極迎接母親韋賢妃回國,也是在父親徽宗過世之後。

據史書記載,後來高宗的母親離開黑龍江五國城,準備返回江南的時候,滯留金國的欽宗趙桓,也就是趙構的哥哥,挽住她的車輪,請她轉告高宗,一定要設法也讓他回去。只要能回去,就算當個太乙宮主就滿足了。韋賢妃哭著說,如果趙桓不能回來,我寧願眼睛瞎掉算了。但是,最終宋高宗還是沒有把趙桓接回南宋。多年之後,可憐的趙桓奉命去比賽馬球,從馬上跌下來,被馬亂踐而死。

詭異的是,不知道為什麼,韋賢妃晚年果真瞎了眼睛。

和戰兩派的攤牌,是在西元1140年(紹興十年)。那年,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弼(金兀朮)大舉南侵。岳飛奉命出兵反擊,戰果輝煌,相繼收復鄭州、洛陽等地,乘勝進佔朱仙鎮。兀朮被迫退守開封。岳飛準備乘勝追擊。而且韓世忠圍攻淮陽,擊敗來救的金兵。整體的戰爭形勢,對宋朝的十分有利。

但是,趙構接到了岳飛的捷報頻傳,反而下了「十二道金牌」,措詞嚴厲,要求岳飛班師。西元1141年(紹興十一年)四月,高宗下詔拜岳飛、韓世忠、張俊三大將為樞密使,類似國防與國安會委員。三大抗金名將留駐京師。實質上是解除了他們的兵權,將他們軟禁在京師,替金宋議和完成了準備工作。

這個金宋和議,完成於西元1142年(紹興十二年),史稱《紹興和議》。主要的內容如下:

1. 重劃宋、金兩國的邊界。等於原來岳飛等所收復戶的領土,包含陝西、河南甘肅等地區,劃歸金國。
2.宋奉表稱臣於金,金冊宋主為皇帝。
3.每逢金主生日及元旦,宋均須遣使稱賀。
4.宋每年向金國繳納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從紹興十二年開始, 每年春季送至泗州交納。

邊界的重劃,對於南宋,有深遠的影響。因為所有原先產馬的地區,不論是陝西、山西、河南、甘肅都給了金國。從此以後,南宋王朝無法組建鐵騎兵團。要再想「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恐怕也只能如著名詩人辛棄疾所謂的「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了。

在《紹興和議》中,最為「屈膝」喪權的是第二條,「宋奉表稱臣於金,金冊宋主為皇帝」。換句話說,趙構要向金國的皇帝上表稱臣;而且接受金國的冊封。代表的意義是,趙構做為宋國國王的地位,是由主權國金國的金熙宗所封賜的。而且這個封賞,會列入金國的官名史冊之中。

中國的《宋史》對於趙構上表稱臣,接受冊封的事,都說得很含混。和議的文獻,也作了刪減。所以要了解真相,還要從《金史》中去搜尋。

根據《金史.宗弼傳》的記載,趙構在紹興十一年,上了一個《講和誓表》給金國的皇帝。內容如下:

“臣構言…以淮水中流為界,西有唐、鄧二州割屬上國;自鄧州南四十里西南四十里為界,屬鄧州。其四十里外南並西南,盡屬光華軍,為敝邑沿邊州軍 既蒙恩造,許備藩方,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所有歲貢銀、絹二十五萬匹、兩,自壬戊年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交納。 ….臣今既進誓表,伏望上國早降誓詔,庶使弊邑永有憑焉” 《金史.宗弼傳》

這是紹興十一年十一月,趙構派何鑄出使金國,所進的“誓表”。中國南宋王朝的開國皇帝趙構,明明白白的說「臣構言」;而且對於他的主上金熙宗仰讚的說法是「既蒙恩造,許備藩方,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

“誓表”的最後一句話的意思是,趙構伏望金主早降詔書,作為憑證,以明確彼此的君臣關係:「臣今既進誓表,伏望上國早降誓詔,庶使弊邑永有憑焉」。

大宋王朝的 “家祭如何告乃翁”?

趙構上誓表稱臣的時候,早已解除了岳飛、韓世忠、劉錡、楊沂中、張俊等主要抗金將領的兵權。這些名將就算是想「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沒有了本錢。所以宋高宗趙構整軍精武不行,心機算計到相當縝密。具有趙匡胤、趙光義(宋太宗)家族的基因人格特質,不愧是純正的趙氏龍種。

趙構進獻《講和誓表》後約兩個月,為了進一步表示求和的誠意,在紹興十一年的除夕,趙構送給金國一個大禮。這個大禮,就是在首都臨安的大理寺風波亭,殺害了抗金的第一號英雄岳飛,還有他的兒子岳雲,以及猛將張憲。

根據《宋史》的說法,這是為了滿足完顏宗弼的要求。完顏宗弼要求趙構殺岳飛,作為《紹興和議》的前提。以防止岳飛的十萬岳家軍攻入黃河以北。

西元1142 年(紹興十二年),「上國」金國接受了趙構的誠意與《講和誓表》,回派特使劉筈使宋。以袞冕圭冊冊封宋國康王趙構為帝,並且賜宋誓詔、昭告中外。

“ 宗弼進拜太傅。乃遣左宣徽使劉筈使宋,以袞冕圭寶珮王遂玉冊冊康王為宋帝。其冊文曰:“皇帝若曰:咨爾宋康王趙構。不吊,天降喪於爾邦,亟瀆齊盟,自貽顛覆,俾爾越在江表。用勤我師旅,蓋十有八年於茲。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今天其悔禍,誕誘爾衷,封奏狎至,願身列於藩輔。今遣光祿大夫、左宣徽使劉筈等持節冊命爾為帝,國號宋,世服臣服,永為屏輸。嗚呼欽哉,其恭聽朕命。” 《金史‧宗弼傳》

意思是說,你趙構以前不聽話,害我征伐多年,民眾受苦。今天你知道悔悟,我也就封你為藩輔,冊命你為帝,國號宋。希望你要世世代代,好好聽命於我「世服臣服,永為屏輸。嗚呼欽哉,其恭聽朕命。」

伴隨著金國的詔書、袞冕、玉冊,金國也送給趙構一個「大禮」。這個大禮就是宋徽宗的梓棺,以及趙構的母親韋賢妃。趙構既然已經跟大金帝國屈膝稱臣,就不必擔心重蹈父兄被金國滅亡的覆轍。趙構很明顯也不想請哥哥趙桓回來。現在,趙構的皇位可說是坐的十分穩當。

趙構對秦檜的寵信是始終如一。在紹興二十五年,趙構還封秦檜為「建康郡王」,可謂是人臣的最高榮耀。秦檜過世了,趙構給他的謚號是「忠獻」,表彰秦檜「忠於國家,貢獻很大」。一直到後來南宋的第四代皇帝宋寧宗,又想反抗金國。寧宗抗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先搞「正名」。於是寧宗「追奪」了秦檜的王爵,改稱秦檜為「謬醜公」,標示秦檜荒謬醜惡。同時,他「追封」岳飛為鄂王。至於向金國屈膝稱臣的宋高宗名號,並沒有做任何的調整。好像責任全在秦檜的身上,皇帝趙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可笑的是,宋寧宗的北伐是兵不強,馬不壯。這一次,宋國與走下坡路的金國的交鋒,宋國依舊是大敗一場。寧宗只好再度向金國屈膝求和,訂定了喪權辱國「嘉定和議」。為了要議和,寧宗又重新恢復了秦檜的「王爵」和「官職」。秦檜被寧宗在短短的五年之內,一會兒大義凜然的追奪了王爵,又一會兒慌慌忙忙的恢復了王爵;其實都是在秦檜過世五十多年之後的事了。

這就是中國人。對於問題,不去做根本的處理,很是喜歡在稱呼與名號中轉進轉出,虛矯文飾的功夫,多於實質的意義。而且幾千年來,一向樂此不疲。到2008年的今天,依舊如此。

南宋的著名愛國詩人陸游,一生力主北伐。他在臨終前,曾作了一首著名的詩給他的兒子。詩的名稱是《示兒》: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他很遺憾臨在他臨死之前,都無法看到北伐成功,統一江山。他希望一旦王師北定中原,兒孫可以在家祭時,燒祝香祭告給他知道。

後來,奔馳草原,來去有如迅雷飆風的蒙古鐵騎滅了金國,又滅了一直萎靡不振的南宋王朝,統一了九州天下。據說,有的後人十分感慨,回應了陸游的《示兒》詩:

「來孫卻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

意思是說,天下終於統一了,可是要我如何來祭告家翁呢?這兩句話,也許是對於稀里糊塗的開國皇帝趙構,以及孱頭孱腦的南宋王朝的最佳註腳吧。

2008-11-1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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