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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一樣浮雲兩樣情》2010/1/8

文學作品,其實是反映了作者的性格與心境。不同的詩人,代表著不同的人格特質。不同的人格特質,在不同的生活閱歷之下,又會有不同的心境。所以看似相同的東西, 在不同的詩人、不同的情境之下,常常被賦予了不同的「情」。「情」可以是情緒、情感;也可以是情懷、情意。但是我想,還是只用這一個字,「情」字, 來表達這種多樣的感覺吧。

中國的唐朝與宋朝,是詩的黃金時代。在唐朝宋朝很多詩人的詩文作品中,都用了「浮雲」來隱喻情懷。在有關「浮雲」的隱喻詩中,有兩首詩特別的有名。這兩首詩是來自於兩位性格、經歷、完全不同的詩人。這兩位詩人,一位是唐朝詩人,一位是宋朝詩人。這兩位詩人,看著似乎一樣的「浮雲」,卻寫下了完全不一樣的「情」。

這位宋朝詩人所寫的有關「浮雲」的隱喻詩,似乎又是在遙遙呼應那位唐朝詩人的「浮雲」隱喻詩。比較這兩首「浮雲」的隱喻詩,再回顧一下這兩位詩人的際遇,確實是十分有趣。

這就是我所謂的「一樣浮雲兩樣情」。

1. 李白《登金陵鳳凰台》看「浮雲」

這位唐朝寫「浮雲」的詩人,就是人稱「詩仙」的李白。

李白是位才華橫溢的詩人藝術家。李白的人格特質,在以下的這一首詩中,描述得很清楚:

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杜甫詩》

所以李白是酒中之仙,在半醺半醉之際,尤其是才思敏捷、欲罷不能。就連皇帝召喚,李白也不奉詔上船。李白的人格特質,如果說得好聽,就是天才高妙,瀟灑不羈;如果說得不好聽,就是恃才傲物,不服從長官的要求,難以委以重任。

中國很多有才華的文人,都面臨了這樣的宿命。一開始是「天才高妙,瀟灑不羈」,再來就是「才高遭忌,仕途不順」,最後只好「無意於仕途,縱情於詩酒」。我認為問題的本質,其實就是「性格決定命運」。簡單來說,當有才華的君子,與倖進的小人相抗爭的時候,他的結局,是依循一個定律:

定律:《君子與小人相爭的均衡率》
《君子與小人相爭的均衡率》是說,當君子與小人兩者相抗爭,通常是以「君子引退、小人得勢」收場,達成均衡。

說明:君子爭的是原則,小人爭的是名利。所以當君子與小人相抗爭,最後各得其所的結局,必然是君子引退,小人得勢。因為唯有走到這一步,才會有效的平息爭端。雖然未必是皆大歡喜,至少是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均衡」。

這個《各得其所的均衡率》,乍看似乎對有才華的君子不利,其實也未必如此。這個均衡率的最大好處就是,天才高妙的詩人藝術家,「無意於仕途,縱情於詩酒」之後,往往能夠以「在野」的角度,觀察社會現象、寫出美好的詩篇,為後人留下了真情而感人的作品。仕途順遂的文人,習慣了官場上的語言、虛矯的身段,又終日忙碌於官場人情世故之中,反而很難寫出讓人感動的作品了。

身為天才詩人藝術家的李白,大致上就是依循著「天才高妙」、「仕途不順」、「縱情詩酒」的人生道路前行。李白的最後人生結局,就是如杜甫在《夢李白》的詩中所說的「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仕途不順的李白,在晚年被流放到夜郎國,後來得到赦免。李白在回程中,路過金陵,登上了金陵的鳳凰臺。李白寫了一首詩,詩名就是《登金陵鳳凰台》。這首詩,流傳的很廣,詩中以「浮雲」做了隱喻。詩如下: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金陵是中國的一個主要古都。在唐朝之前,定都金陵的王朝有東吳、東晉、還有南北朝時期的南方政權宋、齊、梁、陳。很不幸的,這六個王朝都是短命的王朝。所以金陵「六朝金粉,秦淮風月」的含義,就代表了欲振乏力、偏安短命的政治格局。這個宿命,一直到近代國民黨的南京政權,依舊延續。

詩人李白到了金陵,寫這首詩,就有很濃濃的「在野詩人」憂患國事的味道。鳳凰在中國是吉祥的象徵,李白登上了鳳凰臺,慨嘆鳳去臺空,已經看不到應有的吉祥徵兆。心中的聯想,總是幽靜殘敗的吳宮花草,與湮沒無尋的晉代衣冠。雖然是青山綠水依舊,詩人遙望浮雲,心中的「情」,卻是「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最後的這兩句話「浮雲能蔽日,長安使人愁」有浪漫的隱喻含義。國家亂了,一定是大批小人當道、終日言不及義;當政權已經腐朽,要改都不知能從何改起。詩人在鳳凰臺看浮雲,看的是浮雲蔽日,不見長安。「浮雲」的含義,就是政治上的一片烏煙瘴氣。長安的含義也很有意思,一方面是國家的首都、皇權的象徵;一方面又代表著國家的「長治久安」。「長安不見使人愁」的意思很清楚,李白對時局的看法,是很悲觀的。大唐王朝的長治久安,陷在一片烏煙瘴氣之中。殘敗的吳宮花草與晉代衣冠,似乎都是大唐王朝的前兆。

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已經59歲了,詩仙垂垂老矣。他在《登金陵鳳凰臺》詩中所寫的浮雲,帶給人的是,抑鬱而感傷的「情」。



2. 王安石在杭州《登飛來峰》看「浮雲」

王安石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與思想家,他對宋朝最大的影響,就是他在宋神宗時期的變法、推行新政。王安石有一個外號,叫做「拗相公」,顯示他的性格倔強不阿。

「拗相公」這個名詞,讓我聯想到美國這名的企業家, Intel 公司的CEO Andrew Grove所寫的書 “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很多幹大事的人,往往都是偏執狂,不過 偏執狂不一定能保證成功。「拗相公」王安石,就是一個值得好好研究的案例。

王安石的詩文作品中,詩以言志的成分比較多些,純粹風花雪月的成分比較少。王安石 少年得志,年紀輕輕21歲時候,就中了第四名進士。26歲當了富庶的浙江鄞縣(今 寧波)的知縣。這一年(西元1050年),王安石29歲,剛做完他三年知縣任期。他在 鄞縣的官聲很好,贏得百姓們的愛戴。少年英姿的王安石,是當時朝廷上的一顆熠熠新 星。我推想,王安石在鄞縣主政的時期,應該也是照他的想法,推行了一些地方上的「新 政」。他在地方上推行「新政」,效益很好。王安石「起堤堰,決陂塘,為水陸之利」,他的政績,包含了水利、灌溉、防洪、交通等各方面的建樹;相當程度的發展了當地的經濟。

我們可以想像,年輕而充滿抱負的王安石,滿腹經綸、格局恢宏、加上地方政府的歷練,隨時都有更上一層樓的心理準備。他離開了鄞縣,要返回故鄉江西臨川。他路過杭州,在杭州登臨飛來峰,寫了這一首詩《登飛來峰》,詩中也用了「浮雲」的隱喻:

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
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王安石在飛來峰看「浮雲」,可謂是意興勃發,他看浮雲的「情」是「不畏浮雲遮望眼, 自緣身在最高層」。換句話說,他對於自己的高瞻遠矚信心滿滿,完全不擔心浮雲 會遮掩他的視野。

性格決定命運。這位《登飛來峰》「不畏浮雲遮望眼」的拗相公王安石,在20年之後, 果然登上了事業的高峰。當時年輕的皇帝趙頊剛剛即位,雄心勃勃,一心想要成為一代 賢君令主。王安石說服了他,毅然決然推行新政。這就是宋神宗年間,由王安石主導的 「熙寧變法」。王安石大聲疾呼「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這與他青年時期的「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的論點,倒也真是精神一致。兩者前後呼應、更顯得「拗相公」王安石的戰鬥意志,確實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王安石晚了李白320 年。王安石博學多聞,必然是熟悉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的詩。 我推想,王安石寫《登飛來峰》,也許是存心要呼應李白的《登金陵鳳凰臺》。王安石登的是天外飛來的《飛來峰》,李白登的是“鳳去臺空”的《鳳凰臺》。兩者的含義,一個昂揚進取,一個失落感傷,已經有了差異。一樣的浮雲,王安石看的是「不畏浮雲遮望眼」,李白看得的是「總為浮雲能蔽日」。兩者所隱喻的含義,更是迥然不同了。

兩相對比,可真是「一樣浮雲兩樣情」。

3. 《泊船瓜洲》的「明月何時照我還」

有趣的是,王安石最膾炙人口的詩句,反而是他一首思鄉的詩。王安石寫思鄉的詩不多。他在寫這首思鄉詩《泊船瓜洲》的時候,他的船停泊在瓜州。瓜州是一個渡口,瓜州的對岸,就是京口(今江蘇鎮江)。這首詩如下:

《泊船瓜洲》
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這首詩,據說是寫於宋神宗熙寧八年(西元1075年)。那一年,王安石已經55歲了。他所力推的變法新政已經搞了六年多,困難重重。王安石還一度被罷了相職,被迫下臺休息。後來王安石又再度得到啟用,但是朝中的對立,已經是越來越尖銳無解;人事的傾軋與抗爭,成了日常生活的夢魘。王安石知道,自己成功的機會,已經是渺不可及了。

這一晚,王安石泊船在瓜州,瓜州在長江的北岸。對岸的燈火明滅,就是長江南岸的京口。與京口再隔幾重淺淺的青山,就是鍾山。鍾山對於王安石來說,有它很特殊的意義。因為鍾山山腳下的江寧府(今南京),就是王安石的家、他的妻子兒女所居住的地方。所以這首詩裏的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就是在感嘆,何時才能再回到我綠草如茵的家園啊。很明顯,王安石的《泊船瓜州》已經有了濃濃的不如歸去的味道。果不其然,一年之後,王安石就退離官場,退回江寧府居住了。

王安石在29 歲《登飛來峰》時,寫下了「不畏浮雲遮望眼 」;王安石到了55 歲《泊船瓜州》時,寫下了「明月何時照我還」。一個是進取的「情」,一個是歸鄉的「情」。 同一個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難免會領略到不同的「情」。

我想,這也算是「明月浮雲兩樣情」吧。

^_^ 2010/1/6

薛子後語:我也寫詩一首,聊以助興。

詩名:《浮雲嘆》

謫仙老矣,
衰頹老去的傲骨,還能否承載
浪漫不羈的逼人才氣?

縱使太白眼光銳利如劍,
總撥不開長安路上的浮雲迷漫。

無畏的臨川青年,
向長安眺望了20年;
慢慢的攀向高層,
不願被浮雲遮望眼。

最後看見的,
終究仍不是長安,
是江南綠意,與明月賦歸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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