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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談談蘇東坡》2005/8/1

暑假我到美國芝加哥西北大學,上一門課“History of Rock Music.”老朋友李兄特地從 Columbus, Ohio 來芝加哥與我相會。李兄在美國一家著名的金融機構負責資訊管理。我們在芝加哥城畔的密西根湖上,坐船遊湖,東南西北、古今中外、一陣瞎聊。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聊了一陣子,話鋒一轉,李兄忽然引用了蘇東坡的一首詞來描述他的心情。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是蘇東坡的詞“定風波”。蘇東坡說的是,有一天與朋友在路上行走,忽然下起了雨。朋友們淋了雨,都覺得有點狼狽。東坡也不以為意,繼續前行,“莫聽穿林打葉聲,一蓑煙雨任平生”。結果沒走有多久,雨就停了。回家的路上,分外的輕快。回頭再想想一路上走來的寒風驟雨,都過去了。有什麼好在意呢?所以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註)。

東坡寫這首詞的時候是在黃州(今湖北黃岡)。東坡因為之前寫詩,有人給皇帝宋神宗打了小報告,說他煽動人心、反對新政。東坡因而入了監獄,幾乎被判了死刑。後來東坡被免了死罪,流放到了黃州。這個事件,就是著名的烏台獄案。

這首“定風波”隱約的有些含義,很耐人尋味。我想,東坡入了監獄,幾乎被判了死罪,現在流放到黃州,在城東的一片荒蕪的小坡地過日子,自號東坡居士。這一陣子的人生風暴,好似疾風驟雨。東坡冒著人生風暴前行,不也就是“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嗎?現在的心情是,不管寒風驟雨,還是死罪坐牢;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混球們打小報告,織人入罪的手法與說辭,想想也很可笑。在東坡入罪的條款之一是一句詩話。東坡寫了一首詩,描寫一株大樹的宏偉巨大。有句話是: “根到九泉無曲處 ,世間唯有蟄龍知”。 說的是樹大根深,深到九泉之下,只有蟄伏在地底的潛龍,才能知道樹根到底是多深。

於是就有人跟皇帝說,龍是代表皇帝。東坡說龍在九泉之下,豈不是在詛咒皇帝命喪九泉? 所以,混球們就認為應將東坡定為死罪。東坡也差點就被定了死罪。

說到這裏,李兄跟我都無話可說,彼此也很有默契的轉了個話題。

“我計劃二年後,去雲南研究當地20多個少數民族的文化。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李兄很豪邁的說。




黃州、惠州、儋州

幾天之後,我到印第安納州的 Indianapolis 去跟中學的老同學郭兄會晤敘舊。郭兄原來在密西根州的一家製藥廠工作,去年公司被收購了,新公司很快的裁撤了郭兄的研發中心 。於是,郭兄只好換了工作,到Indianapolis的一家大藥廠負責一個研究小組作生化研究 。郭兄搬家搬到了印第安納州 。我們在湖畔的義大利餐廳吃飯,看著水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我倆東扯西扯,忽然老郭話鋒一轉,竟然又提到了蘇東坡。這次老郭是引用東坡的另一首詞,來解說他的心情。

問汝一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東坡所處的年代,正是北宋王安石變法的年代。東坡不贊成王安石的急於求成、以及很多做法的不合實際。但是他也不認同舊黨對新黨的全盤否認。所以,他的仕途多艱。雖然東坡詩文名滿天下,他大半的時間,都是流放在外。黃州(湖北黃岡)、惠州(廣東惠州)、儋州(海南島儋州)都是他受謫貶流放的地方。 最後,東坡從極度偏遠的海南島儋州,獲釋回鄉 。在路上,東坡寫了這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一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感言。

有趣的是,在九百多年之後的今天,東坡所流放過的地方,都靠著東坡所流放的真真假假的古跡與事跡,來發展當地的觀光事業。東坡自己的坎坷不幸,卻造福了多少年來,他所流放地區的經濟發展。

“我的一生功業,伊州、密州、印州” 郭兄喝了一口義大利餐廳的香濃咖啡,一邊幽默地對我說。

伊州、密州、印州 就是美國的伊利諾州(Illinois)、密西根州(Michigan)、以及印第安納州(Indiana)。郭兄在美國多年,都在這三州讀書工作。

“我是到處游走,亞洲、美洲、歐洲” 我笑著對老郭說。

李白與東坡

我在芝加哥的課程結束了。準備要返回臺灣。離開芝加哥之前的一天,我跟女兒們在一家當地的 Pizza 店,吃有當地特色的Pizza 。我受美國教育長大,一心想當畫家的女兒問我:

“爸爸,你覺得蘇東坡與李白的風格相同嗎?你好像比較喜歡蘇東坡?”

“李白與蘇東坡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故事典型。有一首詩形容李白形容得真好,我念給你聽聽。” 我跟女兒說。

“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來呼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所以,李白喝酒做詩,瀟灑得很。有時候皇帝要邀請他做客,都會被他拒絕。

據說,李白寫他著名的詩“清平調”,是唐明皇硬把他從城裏的pub 請回來的。為了要讓他寫詩,唐明皇要他的貼身太監高力士幫李白脫靴,要寵妃楊貴妃幫李白斟酒。李白爽極了,“清平調”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寫出來的。清平調一共有三首,第一首是這樣的: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這首詩形容皇帝的貴妃嬌艷如花,女仕們的衣裳有如七彩雲霓。春風襲來,花園飄香。周遭的環境,讓人覺得仿佛是置身在群玉山中的瑤台會。寫的真是雍容華貴,搞不清楚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

“李白還有另外的兩首詩,我都很喜歡。 這兩首詩,也都能代表李白的風格特色。” 我繼續跟女兒說。

一首詩是 “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一首詩是 “廬山觀瀑”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望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這兩首詩,都顯示出李白飄飄欲仙的風格。李白說他自己是手執綠玉杖,一身好入名山遊。在他的作品裏,我們看不到人間的煩惱。

“爸爸,你的 point 是什麼?” 女兒問,希望老爸能夠說出要點。

“李白好似神仙下凡,瀟灑的不得了, 所以外號是謫仙。但是東坡像是你我身邊的人,有才華、有智慧、閱歷豐富、又很有趣可愛。這兩個詩人,代表著兩個極其不同的世界。”我說。

“我知道了。蘇東坡的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們也都能 relate” 女兒說。

“是啊,這是東坡流放到黃州,一個人過中秋,加上想念他的弟弟,而寫出的作品。我過兩天就回臺北了,想到了你們,也一樣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說。

西湖與赤壁

東坡率性豪放,直言無礙,而且才高難免遭忌,所以朝廷的當權派,老喜歡把他送到外地去、免得在京城看了礙眼。非常有趣的是,東坡也因此在好多不同的地方,留下了美麗動人的作品與詩篇。

東坡曾經在杭州當了幾年的官,留下了一首歌詠西湖的壓卷之作。中國的文人,只要是想到了西湖,就會想到這首詩:

“水光灩瀲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說的是西湖真美。晴天有晴天的美,雨天有雨天的美。我想,賞美要有有心人。 要把西湖的美用這短短的28個字,說得這麼有味道,又是另一種境界的美。

東坡在杭州任知州,對西湖進行大規模的疏浚,興修杭州水系。他把西湖淤積的爛泥整理了,築成了一個堤。堤上種了桃花柳樹,春天到了,真是桃紅柳綠,美不甚收。後來的人,就把這個堤,叫做“蘇堤”。一直到今天,在所謂的西湖十景中,我還是認為“蘇堤春曉”是十景之中最美的景 。

東坡在杭州做官的影響還不止於此。清朝乾隆皇帝下江南,看到了美麗的蘇堤,決定在北京也要建造出類似的風景。今天北京的名勝頤和園裏的西堤,到了春天,也是桃紅柳綠,美不甚收。看看北京頤和園的西堤,的確是有西湖蘇堤的影子。我想這也是東坡的遺愛,讓頤和園有了美麗的西堤。

東坡流放到黃州,黃州就幸運的因為東坡而出名了。東坡在黃州,皇帝不准他簽署任何的公事。所以東坡在黃州,反而很有時間,寄情於山水之間,留下了美麗精彩的詩篇。東坡尤其喜歡到附近的長江邊泛舟。在江上,他寫下了千古絕唱“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念奴嬌”赤壁懷古,是詞的文學形式,比較簡要。東坡意猶未盡,寫了篇非常著名的長篇賦文“赤壁賦”。這篇赤壁賦,在海峽兩岸,都收入了中學國文的教材範本。這篇文章寫得好極了。一開始是“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結尾是“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文章中寫景、寫情、寫歷史、寫人生、寫哲理。真是寫得好極了。最後兩個人在船上渾然忘我,不知不覺之間,東方透出了白色的曙光,兩人原來已經過了一夜。

其實東坡泛舟的黃州赤壁,不是真正周瑜大戰曹操的烏林赤壁。非常有趣的是,黃州赤壁因為東坡的文章而出了名。所以今天的中國,有兩個赤壁,一個叫做文赤壁、一個叫做武赤壁。文赤壁是東坡泛舟的赤壁,在湖北的黃岡;武赤壁是周瑜大戰曹操的赤壁,在湖北的蒲圻。東坡的文采風流,終究也影響了中國的地理。

飛鴻踏雪泥

東坡到了廬山,寫了一首有名的廬山詩: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無一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東坡在浙江的湖州做官,寫了一首詩,讓湖州的河豚名揚天下: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東坡的晚年被放逐到了海南島的儋州,過了三年的歲月。儋州因為東坡的來到,教化日興,書聲琅琅。幾年之後,當地居然有人考上了進士。我們可以想像,荒涼遠僻的儋州,因為東坡的流放,而變得人文薈萃了。

不論東坡到了什麼地方,好像就能給那個地方帶來了靈氣。

當時的中國北宋王朝,國力不振。北方是契丹的大遼王國,所謂的燕雲十六州,今天的河北山西,都是大遼國的領土。西北方是西夏王朝,建都在賀蘭山下號稱塞外江南的銀川。北宋有幾次出兵討伐西夏,都灰頭土臉的吃了敗仗。在西南邊今天的雲南,還有個獨立的大理王國,也是山川秀麗。所以,北宋的疆域不大,以黃河以南為主。我有個浪漫的遐想,如果東坡有機會被流放到了北方或是西北或是雲南,真不知道又會留下什麼絢麗感人的文學作品呢。

東坡有一首詩,也真得很有意思。這首詩的前四句話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爾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我想,東坡看到了飛鴻在雪泥上留下了指印,會不會聯想到自己到處留下的詩文呢 ?

賦到滄桑

東坡出生於西元1036 年,於西元 1101 年過世, 離我們有漫長的900多年。

東坡在官場上從來就不是一個當權派。他的弟弟蘇轍,比他拘謹,才氣與名氣都比東坡差得多,可是在仕途上比東坡順暢如意。東坡坐過監獄,死在流放回鄉的路上。他的一生,相當坎坷。但是他才華橫溢,不論是寫詩、作詞、書法、繪畫、散文、政論、奏議、甚至圍棋與佛學、統統都是第一流。

東坡好像是一個生活在我們身邊的長者,有豐富的閱歷與智慧 。他的生活態度,代表著中國的知識分子的理想主義的精神。在他最後的日子,他從海南島渡海北歸,在路上還寫道:

“芒鞋不踏名利場,一葉虛舟寄渺茫 ”

表示他雖然謫貶半生,身在蠻荒,仍然不改舊志。東坡最可愛的一面是,他總能在流放的困境中,找到了其中的美好的事物;而且他總能夠以他的神來之筆,讓我們也能體會出來,他所感受到的美 。

正如他在“赤壁賦”中所寫的: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即為聲,目遇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

這段文章形容的是東坡與朋友泛舟談天,朋友原來還有些陰鬱。東坡的豁達開朗,最後讓兩個人都有了很高的興致。

清朝的文學家趙翼,有這樣的一句話: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變工”

在國家不幸的年代,詩人與文學家們會吃了很多的苦,以至於顛沛流離、命運多艱。從個人的角度來看是人才淪落,諸多不幸;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文學家因為歷盡滄桑,反而才能創造出歷經洗煉、感人肺腑的作品 。東坡的狀況又何嘗不是“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變工”的最佳寫照呢。

Guru 2005-07-31

註:東坡的“定風波”

定風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餘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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