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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變天》2016/2/12

五.春蠶

丘漢陵從小就體格健碩,力大威武。在他讀小學時候,班上的同學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丘霸子」。丘霸子不愛讀書,在學校裏功課不好。不過,只要是球類運動,丘霸子永遠是場上的耀眼明星。

丘霸子性格豪爽,每次贏了球,都會請隊友們,吃刨冰或是喝冷飲。有幾個體型瘦弱的同學,尤其喜歡圍繞在丘霸子的身邊。丘霸子健碩的體格,球場上的威風,加上出手的豪爽,使得這些體型瘦弱的同學感覺到,只要是在丘霸子的身邊,就不怕會被人欺負。

每天學校下課,丘霸子總會吆喝著一批同學,一起去操場打球,或是到家裏玩游戲。

丘霸子班上的班長,叫做許詩雅。許詩雅的功課很好,中等身材,眉清目秀,考試總是第一名,班上的老師們都很喜歡許詩雅,所以指定他做了班長。上課的時候,許詩雅是班長,經常幫老師批改同學們的作業。下課了,丘霸子似乎更像班長。丘霸子很習慣在下課之後,吆喝著許詩雅幹這幹那、跑東跑西。

丘霸子家與許詩雅家很近。每天下課了,丘霸子都會安排時間,找許詩雅到丘霸子家去做功課。許詩雅很快把功課做完了,丘霸子就會要許詩雅把功課借給他抄。丘霸子抄功課粗枝大葉,經常抄錯。因為丘霸子經常抄錯,所以大家也不會以為,他是抄許詩雅的功課。

許詩雅有種很奇特的感覺,他覺得跟丘霸子在一起跑東跑西,打球玩耍,不務正業,很有快感。許詩雅隱隱約約的覺得,丘霸子帶他玩耍,他給丘霸子抄功課,兩人之間,平等互惠,實在很好。

丘霸子不愛讀書,小學畢業之後,丘霸子對於練中國功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丘霸子找了家武術館,開始有系統的練「八極拳」。

八極拳源自河北滄州一帶的拳法,始於清初武術家「大槍王」吳鐘。八極拳的特色是剛猛暴烈,與輕柔內斂的太極拳剛好相互對應。

因為八極拳拳法剛猛,成為近代史上保護政要人物的大內武術。溥儀、蔣介石、毛澤東、蔣經國等人的貼身侍衛,都練習八極拳。

丘霸子在武術館練八極拳,虎虎生風,引起武術館老師的注意,就帶丘霸子去拜見了臺灣八極拳著名宗師劉雲樵。劉雲樵精通八極拳、螳螂拳、八卦掌,是兩蔣時代總統府侍衛室的武術教練,負責指導總統貼身侍衛的拳腳功夫。劉雲樵的名氣不小,很有些水滸傳八十萬禁軍教頭,天雄星豹子頭林沖的味道。

丘霸子看到敬仰已久的武術大師劉雲樵,十分激動,情不自禁的趴在地上,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直稱劉雲樵為師傅。劉雲樵看丘霸子體型健碩,身手俐落,神態樸實,也很高興。當場問了丘霸子的生辰八字,記錄下來,列為記名弟子。劉雲樵一則年事已高,再則事情也多些,並沒有直接指導丘霸子拳腳功夫。但是,劉雲樵安排了他所認可的優秀弟子,指導丘霸子八極拳的基本動作,以及武術倫理。

丘霸子練習武術的天賦不錯,加上多年的苦練,他的八極拳功夫,日益有成。丘霸子後來在臺北市開設了二家武術館,一家叫「漢陵武術館」;一家叫「霸子武術館」。「漢陵武術館」是初級班;「霸子武術館」是高級班。「霸子武術館」在臺灣的武術界,多年下來,逐漸有了些名氣。很多臺灣武術比賽的獎牌得主,出自於「霸子武術館」。

小時候會讀書的人,似乎是具備了會讀書的基因,一路都會讀書,許詩雅就是如此。許詩雅求學之途順遂,在臺灣讀完大學之後,到美國讀了電機博士。在美國工作了幾年,父母年齡大了,許詩雅想要照顧父母,就決定回到臺灣。

許詩雅回臺灣之後,在友達光電公司從事面板設計方面的工作。有天,許詩雅偶爾在雜誌上看到了關於「霸子武術館」的介紹,雜誌上有丘霸子的照片。丘霸子的照片,別人看起來也許很嚴肅;許詩雅在照片中,卻看到了童年時期,丘霸子帶領著許詩雅翻越學校圍墻時,所展露的調皮神情。

許詩雅看著丘霸子的照片,不禁心領神會的笑了笑。許詩雅撥了雜誌上武術館的電話給丘霸子。丘霸子不在武術館,許詩雅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與聯絡電話。

丘霸子很快回了電話,二人約了在臺北的銀翼餐廳見面。

「丘霸子,我真高興能跟你再見面。這麼多年了,不容易啊。」許詩雅說。

「詩雅,我常常想到你。你是我們班上的第一名,是我們的班長,功課最棒的。」丘霸子說。

「你是我們班上的大霸子。」許詩雅笑著說。

「你讀博士了,了不起。我開了武術館,都好多年了。我每天在練十八般武藝,讀書我實在不行,哈哈。」丘霸子說。

「丘霸子,我今天跟你說件事,你可能不相信。」許詩雅很誠懇的說。

「嗯,你說。」

「我這一生,一路走來,讀書、做研究工作,仔細回想起來,真正讓我感到興奮的日子,實在不多。」許詩雅說。

「小學五年級那段時間,跟你跳上學校的防空洞,再從防空洞上翻越圍墻,蹦跳到學校旁邊的菜市場吃紅豆冰棒,是真正讓我感到興奮的難忘經驗。」許詩雅說。

「我記得我抄你的功課,都抄錯了,上課時,又再被你修改。」丘霸子說。

「像我們這種太注重個細節的人,做事氣魄常常不夠大。」許詩雅說。

「我看你的武術館,做得很好啊,得了很多獎。」

「我在我們這個行業,還可以。有些武俠電影,會找我做武術指導。」丘霸子說。

「我不會讀書,只好靠開館,打拳踢腿混江湖。」丘霸子又說。

「讀書好,讀書不好,最後的結果都難說。」許詩雅若有所思的說。

「像我們這種在國外讀書工作多年,又回臺灣的,漂泊了半輩子,好像不管在那裏,根紮的都不深。」

「像你這樣,在臺灣專心致志發揚中國武術,現在已是臺灣八極拳的標竿人物,日子才真是過得紮實。」許詩雅繼續說。

「我覺得你們這種有學問的人,是我們永遠都學不來的。」丘霸子說,很爽氣的笑了笑,眉宇之間,當年聚眾吆喝的神情,仿佛又再度回到了許詩雅的眼前。

許詩雅是個念舊的人。此後三不五時的,許詩雅會到「漢陵武術館」的初級武術班,去擺擺架勢,蹲蹲馬步踢踢腿,與丘霸子泡杯老人茶,東聊西聊。

依據佛教的說法,科技專家許詩雅,武術高手丘霸子,這二個特質分歧的人,也算是前輩子修來的緣分,在此世今生,才得以成為跨領域的知交好友。

2016年大選之後,許詩雅又去「漢陵武術館」找丘霸子。這一次,兩人談話的內容,與以前有所不同。

「班長,你好久沒有來我這裏坐了。」丘霸子說。

「是啊,有一年了吧。」許詩雅說。

「我在一年前離開了友達,友達的情況很不好,內憂外患,問題蠻嚴重的。」許詩雅繼續說。

「你們的電子業,我不懂。」丘霸子說,慢慢的泡著老人茶。

「臺灣整個的面板業,都很慘。」許詩雅嘆了口氣說。

「幾年前,還經常會有中介公司,打電話給我,想介紹我到別的公司去工作。」

「這次我離開友達,想在臺灣換工作,卻感覺到,在臺灣似乎是完全沒有機會了。」

「臺灣幾家面板公司的總經理,我都認識。我打電話給他們,問他們有沒有機會,他們都說幫不上忙。事實上,這些公司,都在考慮裁員。」

「我現在中國大陸的公司工作。因為過年,才休假回臺灣。中國大陸的公司,把你榨乾了,就該讓你走路了。」

「我不知道我在這個公司,還能幹多久。我看不會太久吧。」許詩雅說。

丘霸子沒有說話,靜靜的幫許詩雅敘滿了一小杯的老人茶,自己輕輕的喝了一小口茶。

「我無法想象,我在臺灣,竟然會這麼的難找工作。」許詩雅端起了茶杯,吹了吹冒著煙的茶水,然後,慢慢的啜了口茶。

「臺灣面板業都在裁員,是因為臺灣企業的競爭力都消失了嗎?」丘霸子說。

「面板業是中游產業,他的下游產業是手機、電腦、或是電視。原來臺灣的面板業,寄望於下游產業的宏達電,或是宏碁。結果宏達電與宏碁的終端產品,譬如手機,都沒有做起來。」

「現在全世界最大的手機、平版電腦、筆記型電腦、以及電視機的市場,都在中國大陸。中國大陸現在是遍地開花,幾乎每個省都有面板公司。而且大陸的面板公司,低價競爭,不計成本。」許詩雅說。

「我去年去了趟北京。我注意到北京大商場賣的電子電器用品,主要都是大陸國內的品牌了。美國與日本的品牌,已經不好賣了。」丘霸子說。

「臺灣的面板在大陸無法競爭。日本與美國的市場,不斷的萎縮。臺灣自己的面板下游產業,都不成功,無法創造需求。」

「所以,臺灣的面板公司,現在都很凄慘。一方面是原有市場快速萎縮;另一方面是完全無法對抗,中國大陸廠商的競爭。」許詩雅說,神情有些沮喪。

「蔡英文上臺之後,會好些嗎?」丘霸子問。

「我看非常難。」許詩雅說。

「在野的時候,可以什麼都反對,什麼都說的模模糊糊。一旦當家了,就不能什麼都反對,什麼都說的模模糊糊,我看蔡英文的日子,很快就要很難過了。」

「高雄反石化,所以高雄煉油廠結束營業了;雲林彰化反國光石化,所以國光石化開發案,壽終正寢了;民進黨反核四,所以核四封存了;核一、核二也將服役期滿。」

「簡單來說,臺灣不要石化產業;不要核能產業;電子產業面臨困境,臺積電被迫要出走到大陸設廠,這些都是很大的警訊。」

「臺灣不要服貿、也不要貨貿。」

「臺灣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那麼臺灣到底要什麼呢?」許詩雅繼續說,搖了搖頭。

「據說蔡英文要她的十八趴。」丘霸子笑了笑說。

「蔡英文說,臺灣要發展生化科技,我很不看好。」許詩雅說。

「生化科技所能創造的就業機會十分有限,而且臺灣不具備生化科技的國際競爭力。」許詩雅說,再度搖了搖頭。

「來,還是喝茶吧。」丘霸子說,幫許詩雅斟了杯老人茶。

許詩雅緩緩的喝了口茶,有些神情恍惚。然後,情不自禁的說:

「唉,真是『春蠶到死絲方盡』。」

「你怎麼說?」丘霸子說。

「你知道嗎,春蠶吐絲,是一口一口的吐絲,吐出來的絲,把自己一圈一圈的纏繞起來。」許詩雅說,眼光望著窗外遙遠的天空。

「慢慢的,蠶吐出來的絲,把自己越纏越密,自己也慢慢的蛻變縮小,成了隻枯黃的蠶蛹。最後,蠶蛹就死在了蠶繭之中。」

丘霸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許詩雅。

「有個成語,叫做『作繭自縛』。」許詩雅慢慢的把眼光從望向遙遠的天空,移轉過來,目光注視著丘霸子。

丘霸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許詩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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