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薛中鼎《虎兔相逢大夢歸》2014/10/3



1949年,國民黨兵敗大陸,造成了一次大規模的大陸內地人,移居台灣。在二戰結束之後,台灣的人口,大約是六百萬。1949的戰亂因素,帶來了一百八十多萬的移居人潮。突然之間,小小的台灣島上,有約四分之一的人口,來自於中國大陸。

這些移居台灣的內地人,大多是隨著時代的戰亂因素,身不由己的來到台灣,孟廣才也是其中之一。孟廣才原籍山東,在抗戰期間,流亡到成都華西壩讀書。孟廣才在華西壩讀書的時候,國民黨喊出了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號召青年學生從軍報國。孟廣才認為國難當頭,從軍是最直接的報國途徑,就決定報名從軍,加入抗戰救國的行列。

在當時,成都華西壩是大西南的一個教育中心。青年學生們都有機會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接觸各種各樣的政治與社會學理論。孟廣才在華西壩有二位好同學好朋友,一位是吳魯平,一位是沈明鑑。吳魯平與沈明鑑,都是孟廣才的山東老鄉,他們三個人,十分投緣,談起事來,經常是各抒己見,通宵達旦。

“現在是蔣委員長在領導抗日。我們要抗日救國,就應該要把力量統一。國家內部不應該分裂,槍口要一致朝外才對。”在一次學校的辯論會中,孟廣才這樣的說。

“社會主義追求的是一個更加平等的社會。社會主義的社會,比資本主義的社會,更加具有進步性。中國社會,應該從封建主義社會,直接進入社會主義社會,不應該再繞資本主義社會的彎路。” 吳魯平說。

“蘇聯原來是一個很貧窮落後的國家,自從以社會主義立國之後,國力突飛猛進,在列寧格勒與史達林格勒的衛國戰爭中,蘇聯大敗德國希特勒法西斯。德國的覆滅已經是指日可待。”沈明鑑說。

“德國在戰爭中,橫掃歐洲戰場,所向無敵。德軍的百萬雄師,面對社會主義的蘇聯,在史達林格勒全軍覆滅。德軍元帥保盧斯投降。你們認為,這個現象說明了什麼?”沈明鑑繼續說。

“這個現象清楚說明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吳魯平接嘴說。

“就目前中國的局勢,必須意志集中,力量集中。中國積貧積弱,如果力量再一分散,還有什麼前途可言?”孟廣才說。

“蘇聯打敗德國,主要是因為蘇聯的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全國同胞發揮愛國精神,不畏犧牲,不是因為蘇聯實行社會主義。”孟廣才又說。

“中國目前的情況,就應該團結在蔣委員長的領導之下,抗戰建國才能成功。社會主義不適合我們今天的國情。”孟廣才繼續說。

“國民黨的國父孫中山曾說《我黨今後之革命,非以俄為師,斷無成就》,蔣介石自稱是孫中山的信徒,實際上卻背離了孫中山的言論。孫中山是主張實行社會主義的。”吳魯平說。

“孫中山在民生主義的第一講中,說得很清楚 《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羲,又名共產主義》。孫中山確實是主張社會主義的。”沈明鑑說。

“我很認同胡適的說法,《少談主義,多談問題》。主義是很縹緲的各說各話,問題是很具體的實事求是。”孟廣才說。

在政治思想與政黨認同上,孟廣才比較親國民黨,吳魯平比較親共產黨,沈明鑑比較不明確。他們的政治立場雖有不同,但是都是愛國青年。差別只是在於,對於國家的富強之路,各有不同的認定。

他們三人,都是莫逆之交,很談得來。他們經常相偕到成都市的武侯祠堂與杜甫草堂遊玩,也曾同遊都江堰,驚嘆於中國古老的水利工程智慧。

世事難料,人生如夢,幾位朝夕相處的知交好友,因為政治觀點的一念之差,終至於各自走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孟廣才響應政府「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號召,走上了知識青年從軍的道路。吳魯平懷抱社會主義理想,到延安投效中國共產黨。沈明鑑的書生氣息比較濃厚,在華西壩讀的是化學,後來到美國留學。隨著時勢的變化,沈明鑑對國民黨、對共產黨都感到很失望,選擇了在美國終老。

就是在那個1944年的秋天,每一個人的小小一步跨了出去,這一輩子,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孟廣才報國從軍,加入了國民黨。第二年,對日抗戰也就結束了。這些所謂的「十萬青年十萬軍」的青年軍,真正上了抗日戰場的其實很少。這些青年軍,後來都成了國民黨用來打國共內戰的兵源。

孟廣才的學歷高,是華西壩山東齊魯大學的畢業生,國民黨選用孟廣才做政戰官。在國共內戰期間,孟廣才的工作,就是教導國軍戰士,努力作戰,要徹底消滅「共匪」。

白天孟廣才給戰士們上課,晚上回到宿舍,就會常常想到老同學吳魯平。

孟廣才與吳魯平的妹妹吳魯青常有聯絡。孟廣才經過吳魯青,與吳魯平通過幾封信。孟廣才知道吳魯平去了延安抗大,也知道吳魯平入了共產黨,任黨的支部書記。

孟廣才對吳魯青很有好感,二人也相約過幾次。孟廣才知道吳魯青,受到哥哥的影響,思想也比較左傾。

孟廣才現在身為國民黨政戰官,要教導戰士徹底消滅共匪,想到這裡,孟廣才覺得十分困惑。

「到底誰是共匪? 為什麼我們要徹底消滅共匪?」

吳魯平是不是共匪? 吳魯青是不是共匪? 不,他們都是我可以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現在他們都成了我必須要消滅的敵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孟廣才實在很困惑。

不過,在一個偉大的時代;,歷史的巨輪,會無情的輾過無數個小小的困惑,以無可抗拒的力量,快速的往前推進。

很快的,局勢逆轉,國民黨兵敗如山倒,孟廣才也隨著部隊,身不由己,甚至有點莫名其妙的來到了離他老家山東濟南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台灣。

孟廣才的大學學歷,很快讓他成為一個少校軍官。但是很不幸的,台灣的白色恐怖,對孟廣才展現了殺傷力。華西壩上的國民黨特務同學,給台灣的警備總部打了小報告,說孟廣才與共匪吳魯平經常通信,而且與共諜吳魯青的關係曖昧。於是,孟廣才被送進了警總看守所。孟廣才在看守所蹲了個大半年,天天寫檢查報告。

孟廣才想辦法託人,找了以前華西壩的大學校長幫他關說。關說有了效果,孟廣才寫了措辭萬分懇切的悔過書與切結書,以無罪被放了出來。部隊安排給孟廣才一個無關緊要的職務。孟廣才在台灣的前途,就這樣結束了。

孟廣才在台灣,原來就沒有什麼親人,經過這次風波,心理很受挫折。因為吳魯平,吳魯青的關係,孟廣才在國民黨內的紀錄,留下了「污點」。孟廣才認了命,一天拖一天的混日子。孟廣才原來就有山東人的耿直性格,現在因為事業不如意,滿腹牢騷,脾氣變的比較容易與人起衝突。

孟廣才心中最柔情的部分,保留給了他念念不忘的老家親人。老家的親人,有他的父母,他的二個弟弟,一個妹妹。孟廣才對於吳魯平,吳魯青,沈明鑑等這些故人,也充滿了懷舊之情。

當然,孟廣才也非常懷念老家的麵條,大蔥與烙餅。

孟廣才的內心,一直有一種不能跟任何人說的渴望。這個渴望,如果跟任何人說了,都有可能,給自己帶來極大的麻煩。

什麼渴望呢? 孟廣才渴望能回到老家,渴望能再見到自己的父母與親人,渴望與自己的老朋友們能再相聚,渴望能吃到自己的家鄉菜。孟廣才渴望能與吳魯青發展出進一步的感情關係。

這些強烈的渴望,歸根結柢,就是一句話,孟廣才渴望兩岸統一。管他是誰統一誰,只要是能夠統一就好。誰當家做主,管他老蔣還是老毛,對孟廣才來說,沒有什麼狗屁差別。沒有統一,對孟廣才來說,就是椎心刺骨的痛。

因為這個渴望,孟廣才在台灣,一開始壓根就沒有結婚或是置產的念頭。日子就這樣希里糊塗的過去了。

有好幾次,孟廣才十分的興奮。這種興奮,只能藏在心裡,跟誰都不可以說。第一次,是1958年的金門八二三砲戰,孟廣才興奮極了。孟廣才想,他跟老爹老娘都有18年沒見面了,老爹老娘都已經年逾花甲了,再不見,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很快的,八二三炮戰無疾而終了,統一的夢想破滅了,孟廣才覺得十分的沮喪。

第二次,是在1964年,中國大陸試爆原子彈成功。孟廣才想,中國有了原子彈,是不是代表他可以很快的回老家了? 結果也不是,孟廣才沮喪的在三天之內,跟全辦公室的人都吵了架。大家還以為,孟廣才是為了中國大陸的試爆成功而感到憤怒。

第三次,是在 1971年底中共進入聯合國,以及1972年初美國總統尼克森的訪問北京。那一年,孟廣才已經51歲了。孟廣才的內心充滿了哀傷。他在心裡唸叨,就算他能回老家,老爹老娘恐怕都已經永別了吧。他是一個不孝的兒子,他對不起父母,辜負了吳魯青,他也對不起他自己,因為他的這一生,對他自己,感到是完完全全的無法交代。

不管孟廣才內心充滿了多少的哀傷與懊惱,結果他的歸鄉之夢,還是幻滅了。

再來,是1975 年蔣介石逝世;1979 年,美國總統卡特承認北京政府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但是,對於孟廣才來說,他歸鄉的渴望已經變了顏色。五彩繽紛的夢想,已經成了殘灰敗燼。

在美國的沈明鑑寫信告訴孟廣才,他已經打聽清楚了一些關於孟廣才親友與故舊的消息。

孟廣才的父母親都已經過世了。吳魯平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吳魯青結了婚,情況很困窘。孟廣才的弟弟妹妹受到了孟廣才國民黨軍官身分的牽連,是大陸的黑五類,吃了不少的苦,下放到農村,很難翻身。他們的下一代,都無法受到良好的教育。

孟廣才收到沈明鑑的這封信,平生第一次,哭了一個晚上。整個的枕頭,都是他的淚水。

兩岸統一不統一,對於孟廣才來說,已經變得不太重要了。更準確的說法是,孟廣才自己覺得,他是活著還是死了算了,都已經變得不太重要了。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薛中鼎專欄
專欄首頁
專欄序曲
專欄計劃
小說
以文會友集
寓言
古樹公物語
問題論述
衙門學
管理是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