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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虎兔相逢大夢歸》2014/12/26

十三

在孟廣才到西門聽歌的年代,台灣社會對於語言文字的使用,還有些中國傳統的典雅韻味。那一天,歌聽以李佳慧的慶生演唱為主場,李佳慧用了一幅紅色的橫幅高掛在舞台上,上面寫的是這樣的句子:

《歡迎諸位顧曲周郎貴賓蒞臨指導李佳慧慶生演唱晚會》

孟廣才坐在台下,靜靜的欣賞李佳慧的歌唱演出。佳慧的皮膚白皙,眼睛大而有神,臉頰飽滿豐潤。佳慧的國語十分標準,也許受到了小學老師劉愛國多年來的待如己出,到處參加比賽的影響,佳慧日常所使用的詞彙與成語,都有比較濃厚的“外省味”。大多數的客人,都會以為佳慧是眷村長大的外省女孩。

在孟廣才眼中看來,李佳慧的長相,倒是很有老家山東姑娘的韻味。山東姑娘長的落落大方的不少,著名的山東姑娘有台灣的林青霞,早年的崔苔青;大陸的鞏莉,還有當今中國的第一夫人彭麗媛等。

臺上的佳慧,落落大方的出場演唱。佳慧選唱了一首羅家倫寫的,充滿了故國情懷的老歌《玉門出塞》。孟廣才聽到這首熟悉的老歌,不覺心中一陣神思澎湃。

這首歌,是孟廣才大學剛畢業,離開成都華西壩,加入了青年軍時期,在晚會中與青年軍戰友們,經常愛唱的一首歌。

孟廣才很仔細聽著臺上的佳慧,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晰的演唱著這首歌:

“過瓜田碧玉叢叢,望馬群白浪滔滔。想乘槎張騫,定遠班超。漢唐先烈經營早。

當年是匈奴右臂,將來是歐亞孔道。經營趁早,經營趁早,莫讓碧眼兒射西域盤雕。”


佳慧唱完了《玉門出塞》,很優雅的跟歌廳裡的“顧曲周郎貴賓”彎腰鞠躬致謝。

孟廣才用力的鼓掌。佳慧的歌聲,不經意的把孟廣才推入了時光隧道,把孟廣才推入了三十五年前的激情燃燒歲月。

孟廣才神思澎湃,伴隨著當年激情燃燒歲月,是《塞上春光好,當年是匈奴右臂,將來是歐亞孔道。經營趁早,經營趁早,莫讓碧眼兒射西域盤雕》的豪情壯志。孟廣才不禁陷入沉思,在那三十五年前的激情燃燒歲月中,主動投效青年軍,要想立功邊域的豪情壯志,在不知不覺之間,都已悄然消逝無蹤了。今天聽了佳慧的演唱,驀然回首,彷彿又重新拾回了多年前所遺失的記憶點滴。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孟廣才覺得有些難以克制的神思澎湃,往事如煙,模模糊糊;往事又不如煙,揮之不去。

歌廳的燈光有些昏暗,臺上的佳慧,沒看出來她唱歌,帶給孟廣才往事如煙的情緒感慨。佳慧接著唱的下一首歌曲,是《岷江夜曲》。

岷江,是長江的一條支流。著名的都江堰,就引用了岷江的水,來灌溉成都平原。岷江與都江堰,造就了成都平原的富饒,使四川成為著名的“天府之國”。

對於孟廣才來說,岷江都江堰還有一個重要意義。就是孟廣才在成都華西壩讀書時期,與吳魯平,吳魯青兄妹,還有好友沈明鑑,曾數次同遊都江堰。

岷江,對於孟廣才來說,是代表著一個既遙遠,又難忘的浪漫故事的聯想。

孟廣才悠悠的嘆了一口氣,輕輕的用手指頭,在茶桌上伴隨著佳慧的歌聲,打著拍子。孟廣才也細細的品味著《岷江夜曲》這首歌的歌詞;

“椰林模糊月朦朧,漁火零落映江中;
船家女輕唱著船歌,隨著晚風處處送。
岷江夜,恍如夢,紅男綠女互訴情衷;
心相印,意相投,對對愛侶情話正濃。”


聽到這裡,孟廣才不禁又嘆了口氣,拿起了茶桌上的一個紅包,放進了二千元,很用心的在紅包上寫了兩行字:

“恭賀李佳慧小姐生日快樂愚叔孟廣才敬筆。”

然後,孟廣才把紅包的封口折好,親自走到舞台前,雙手把紅包送給佳慧。送紅包的客人很多,佳慧當場無法對客人一一做出回應。

過了一陣子,佳慧退了妝,到台下跟客人打招呼。佳慧轉了幾個客人之後,到了孟廣才旁邊坐了下來。

“孟叔叔,你第一次給我紅包,就給這麼大的紅包,真是謝謝了。”佳慧說,笑了笑。

孟廣才看著佳慧,似乎有種略帶熟悉的感覺。孟廣才想了想,對了,佳慧白皙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飽滿的臉龐,笑起來的時候,顯得天真無邪,臉頰上有二個淺淺的酒窩,有些像孟廣才的小妹。

孟廣才離開家鄉的時候,小妹才十三歲,現在呢?孟廣才算了算,小妹都五十出頭了。這麼多年了,一直都無法聯絡,廣孟才搖了搖頭,小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孟廣才略略的轉了頭,看著佳慧,想到了小妹,孟廣才的心中,忽然多了份柔情。孟廣才對佳慧笑了笑的說:

“佳慧,妳唱的歌,我很喜歡。我覺得我跟妳很投緣,既然投緣,就給妳個大點的紅包,表示我的惜緣吧。”

“孟叔叔,你的字寫得挺拔有力,一看就知道是有學問的人的字。我會留著你的紅包,有空可以學學孟叔叔的字。”佳慧說。

“真難得妳會懂得欣賞我的書法。我那天有空,就寫幅字,送給妳吧。”孟廣才說,心中其實有些訝異,沒想到在歌廳唱歌的佳慧,還很好學。

“孟叔叔,我什麼都不懂,還要請你多多指教。”佳慧說。

孟廣才看著佳慧,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問題。

“佳慧,妳舞台上的橫幅的那行字《歡迎諸位顧曲周郎貴賓蒞臨指導》,寫的很有意思哦。”孟廣才說。

“是我要他們這樣寫的,您覺得很有意思?”佳慧說。

“妳知道《顧曲周郎》的典故是什麼嗎?”孟廣才問。

“我有一個小學老師,叫做劉愛國。劉老師對我很好,一直帶了我五年,到我小學畢業為止。這個成語,是他教我的。”佳慧說。

“那妳說說這個成語的典故給叔叔聽聽。”孟廣才說。

“劉老師好久以前說過的,我現在也說不清楚了,還是孟叔叔說說吧。”佳慧說,表情有點靦腆。

“這是三國周瑜的故事。史書記載周瑜《姿容俊秀,通曉音律》,是個精通音律的美男子。周瑜去參加宴會,聽人演奏,如果音律有錯,周瑜就會轉頭看看是什麼人彈錯了曲調。所以在當時的東吳,有句俗話,叫做《曲有誤,周郎顧》。”

“《顧曲周郎》這個成語,就是這樣來的。”孟廣才說。

“我好像有印象了,劉愛國老師說過這個故事的。”佳慧說。

“後來唐朝有位詩人,寫下了《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絃》的詩句。就是在形容樂坊演湊的女孩,為了贏得名滿天下的周郎的翩然一顧,就會故意彈錯曲調,目的就是要引起周郎的注意。”

“這樣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佳慧說。

“我再多說些吧。”孟廣才沒想到,這個佳慧跟他還蠻談得來,就繼續往下說。

“周瑜做東吳的大都督,是全國最高軍事統帥。當時擔任副都督的是老將程普。程普大周瑜十多歲,是跟著孫權的父親孫堅打天下的第一代名將。一開始程普覺得周瑜年輕,戰功也不夠,不服周瑜的領導。赤壁之戰之後,程普對周瑜的評價大為改觀。妳知道程普是如何形容周瑜的嗎?”

“還是請孟叔叔說吧。”佳慧說,大眼睛顯得很專心。

“程普說,《與公瑾交,如飲美酒,不覺自醉》。意思是說,與周瑜交往,就好像是喝美酒一樣,在不知不覺之間,就醉倒了。”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能夠到達《如飲美酒,不覺自醉》的境界,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孟廣才說,看著佳慧,笑了笑。

“孟叔叔講得真好。我以前聽別人說《顧曲周郎》的故事,都沒有像孟叔叔說的這麼完整清楚。”佳慧說。

“沒什麼,我只是閒來無事,愛看歷史文學這一方面的書。”孟廣才說。

“有空您可以常來坐坐。我要去別桌打招呼了。”佳慧說。

“好啊,妳去忙吧。我待一會就走了。”孟廣才說。

對於孟廣才來說,跟有的人,有話可以聊;跟有的人,無話可以聊。今天跟佳慧聊了一陣,感覺挺好,已經盡興了。如果再跟別的小姐聊,話不投機,反而會敗了興。既然已經盡了興,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佳慧看著孟廣才,有點欲言又止。孟廣才看著佳慧,就問佳慧:

“妳有問題想要問我?”

“哦,我只是覺得,孟叔叔給我的感覺,好像是我的小學老師劉愛國給我的感覺一樣。我不懂事,小學畢業後,就沒有再跟劉老師聯絡了。我現在完全不知道劉老師的下落。”

“是嗎?”

“我只是想,孟叔叔如果不想來歌廳,我們可以約在外面的咖啡店聊聊。我覺得可以跟孟叔叔學到很多東西。”佳慧說。

“嗯,沒關係。我單身一人,可以來歌廳聽妳唱歌。我還想點幾首歌,請妳唱給我聽。”

“孟叔叔點的歌,就算是我不會唱,也一定要回家努力練會,好好唱給孟叔叔聽。”佳慧說。

“我沒有女兒,能認識妳,又很投緣,真的很高興。”孟廣才說。

想了想,孟廣才又說:“我說要寫幅字給妳,等我寫好了,再跟妳說說故事吧。”

“真好。”佳慧很高興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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