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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虎兔相逢大夢歸》2014/12/19

十二

孟廣才剛到台灣的時候,還是個二十來歲,風度翩翩的青年。加上他又是個大學畢業生,確曾得到不少佳人的青睞。但是孟廣才一直心念大陸,想像著不日就可能會重回家鄉;加上孟廣才也心念著人在大陸的吳魯青,常常想著他與魯青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所以孟廣才一直無法下定決心,在台灣找個伴侶成家。

“廣才,人生隨緣吧,我已經在美國成家定居了。我想你還是在台灣,找個對象定下來吧。”早些時候,在美國的沈明鑑,還寫信給孟廣才這樣的說。

“明鑑,我不如你。我的收入養自己一個人還可以,要養一個家,怕會拖累了對方。”

“而且,我的人生有很大的變數。一個女孩如果跟我在台灣過日子,萬一有一天我決定回老家了,我是不是要面臨一個很困難的選擇?我現在又能給對方什麼樣的承諾?”孟廣才在給沈明鑑的信中這樣的說。

“我前一陣子認識了一位本省籍的姑娘,交往沒有多久,她的父母就問我,是不是可以承諾一直住在台灣,不回大陸?我就沒有辦法給他們一個肯定的答覆。我自己想想,就乾脆決定作罷了。”

“我已經虧欠了魯青,不想再虧欠任何人了。”孟廣才在信中這樣的說。

“廣才,我一直認為你是個有才華的人,你這樣蹉跎也不是個辦法。人生苦短,不論是事業還是家庭,都已不再經得起蹉跎了。我都有二個孩子了,你還是孑然一身,我總覺得這樣不是很理想。”沈明鑑寫了回信給孟廣才。

“很多事不用想太多。孔子不是也說《再斯可矣》,沒有必要什麼事都《三思而後行》。”沈明鑑在回信中說。

“孔子也說過《五十而知天命》。每個人都無法擺脫命運的安排。我們能做的,該做的,只能是怡然接受命運的安排。我們都要認清自己的命運,要學會不去抱怨。”孟廣才回信給沈明鑑說。

“我的自我定位,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中國的知識分子。我以做為一個中國的知識份子,熟讀中國古典文學歷史作品而感到滿足。”

“明鑑,你記得我們在成都華西壩讀書的時候,讀陶淵明的《歸去來辭》嗎?陶淵明寫《歸去來辭》,就是以淡泊明其志。”孟廣才在回信中繼續說。

“在《歸去來辭》中,有這樣的話,很可以說明我今天的心情。”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孟廣才認為,他在台灣的處境,命運的安排之下,最好的生活態度,就是看淡名利,享受孤清。

“明鑑,我過得很好。我在中國書法的練習中,找到了極大的樂趣。我練書法,從楷書開始,正楷到行楷,行楷到草楷,草楷再到行草。我現在已經在練習師法懷素的狂草了。在書法練習中,我得到了一種追求精神境界的樂趣。”

“我在追求我心中的自由,不受羈絆。我也在追求我的興趣,在追求個人興趣的過程中,我在意的是一種精神境界的提升。我認為,中國知識份子,真正在意的,就是一種精神境界的提升。”

“明鑑,你真的不用為我擔心。我很好,謝謝你的關心。”孟廣才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廣才,我很為你的《得其所哉》而感到高興。我看你的信,似乎覺得你過的比我過得要充實。”沈明鑑很快的回覆了孟廣才的信。

“談到書法故事,我記得我們在成都華西壩讀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到鄰近杜甫草堂,浣花溪畔的《子美樓》餐廳吃飯。那是一個春天的傍晚,夕陽西下,風景極美。”

“餐廳叫做《子美樓》,就是因為杜甫字子美,餐廳是以杜甫的名字來命名的。餐廳是二層樓,一上樓,就會看到一幅行草書法,寫的是杜甫的《登樓》詩。”

“我們四個人,你我,還有魯平與魯青,看著那幅行草書法,都試著去辨認。最後還是依靠你,把整幅書法完整的解讀了。魯青為此對你大為讚賞。”

“你的表情,既得意,又靦腆,我永遠都難以忘懷你當時的表情。一晃眼都快三十年了,卻又是恍如昨日。”

“今天我再讀杜甫的《登樓》詩,想到我們四人登《子美樓》的情景,不禁悠然神往。”沈明鑑在信上這樣的說。

孟廣才看著沈明鑑的信,凝了凝神,彷彿又回到了那天在《子美樓》餐廳相聚的情景。杜甫《登樓》詩的行草書法,孟廣才後來刻意臨摹了很多遍。《登樓》詩的內容,孟廣才當然是印象深刻。

孟廣才微微的抬起了頭,把視線從沈明鑑的信移開,定了下神,輕輕的念著杜甫《登樓》詩的前半段: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念到這裡,孟廣才不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這些年來,時勢遷移,人事變化的幅度實在很大。孟廣才在台灣也許還可以《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至於《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的成都錦江春色與玉壘山的浮雲情境,只有在夢中追尋了。

當年四人一起登樓的單純聚會,此生恐怕是再已無緣了。

孟廣才是個文人,有比較濃厚的文人浪漫特質。孟廣才一直沒有結婚,但是喜歡聽聽歌,看看京劇。到了1970年代末期,孟廣才會常常到台北西門町的歌廳聽歌。

對於孟廣才來說,很有意思的是,每次到西門町歌廳聽歌,總是會想到北宋末年的詩人辛棄疾,以及他所寫的一首著名的詞《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這首詞,一開頭是這樣寫的: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辛棄疾是在“京口”登城北的北固山,俯瞰長江,有感而發,寫下了這首詞。京口就是今天的鎮江,在三國前期,曾是孫權統治東吳的首府。

所以,辛棄疾登京口的北固山,緬懷當年的少年英雄孫權,擊敗了來自於北方的強敵曹操。辛棄疾以“英雄無覓”來感嘆南宋的嬴弱偏安。

至於當年舞榭歌臺風流景象,現也都已風雨飄零,光華不再了。

辛棄疾寫這首詞的時候,已經六十五歲了。基本上,辛棄疾已經認識到北伐無望,對於國家的前途,感到十分悲觀。

孟廣才到歌廳聽歌,總會像想自己有辛棄疾寫《永遇樂》時的心情,寄情於“舞榭歌臺”,感慨於“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的蕭索落寞。

孟廣才聽歌的歌廳,一般也叫做紅包場。歌廳有很多歌手演唱,如果客人特別喜歡某位歌手,就可以為這位歌手送上紅包。歌手唱完歌走下台,就會跟送上紅包的客人,寒暄聊天建立友誼。

當年跟著國民黨到台灣來的年輕軍人,到了1970,1980年代,都逐漸進入了中年,而後進入了暮年。原來年輕的軍官,隨著歲月的流逝,一個接著一個,成了轉業,或是退休的榮民。

另一方面,台灣社會有一些來自於平凡,或是貧苦家庭的女孩,因為家庭因素,沒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或是專業知識的訓練,必須很年輕就出外賺錢。有一些女孩,就這樣進了演藝事業。從事演藝事業的女孩,各有各的條件,各有各的因緣際遇,有一些女孩,就在西門町的歌廳發展。

李佳慧從小就長得清秀可愛,一雙大眼睛,十分有神采。佳慧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成績一向很好,尤其有語言天份。在家裡,父母親跟佳慧都是講台語,可是佳慧的國語發音,卻是特別的標準。

佳慧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他的班導師劉愛國很喜歡佳慧。劉愛國原籍河南鞏縣,在大陸讀了一年師範,到了台灣,就在台北的小學教書。劉愛國跟孟廣才一樣,沒有結婚成家。

劉愛國覺得佳慧聰明可愛,有語言天分,就經常帶著佳慧去參加各種各樣的演講、歌唱與才藝比賽。劉愛國有時候帶著佳慧坐公車,到外校比賽;有的時候,騎著腳踏車到佳慧家接送佳慧。劉愛國沒有兒女,把佳慧當自己女兒一樣看待。

劉愛國說話有河南口音,古道熱腸,很有正義感。所以,在佳慧幼小的心靈中,對於這種說話帶有外省口音,富有正義感的“老伯伯”,一直很有親切感。

佳慧的父親在日據時代,被日本人抓去當了日本的台灣兵,送到了菲律賓。在菲律賓當兵期間,父親受日本人的虐待,把身體搞壞了。父親後來變得很容易疲倦,沒辦法承擔繁重的工作。佳慧的兄弟姊妹不少,佳慧從小就感受到家裡的經濟壓力。

佳慧進了中學之後,因為長相清秀可愛,歌也唱的好,就慢慢開始接了些演唱的活。一開始是做幕後的配音,後來也走上了前台。

佳慧很孝順,所有賺來的錢,都交給了媽媽。媽媽再把錢用來給爸爸看病,兄弟姊妹們繳學費,以及支付日常家用開銷。

佳慧雖然在學校的成績不錯,應該也是個讀書的料,但是因為需要努力工作賺錢,讀完了高中,就沒有再升學了。

佳慧有段時間,參與了歷史古裝劇的演出演唱,對於中國的歷史文學故事,一直有濃厚的興趣。佳慧雖然沒有讀大學,可是很喜歡跟讀書人交往,喜歡從別人身上,學習新的知識。

在1980年代,西門町歌廳的生意盛極一時。歌廳之間競爭激烈,有家歌廳,就極力邀請佳慧做為特約歌手。

西門町歌廳是一個人生舞台。很多年華老去的大陸來台軍官,像孟廣才,在這裡尋求舞榭歌臺的風雨餘韻;也有很多出身清寒秉性善良的女孩,像李佳慧,為了家計,為了孝順父母,在這裡努力工作,做為支撐全家經濟生活的支柱。

至少,在那個民風還算純樸善良的年代,確實是如此。後來時代逐漸改變,歌廳的生態也起了變化,多了很多的貪婪與情色交易。不過,早年濃郁的人情味,畢竟還是流傳下了一些感人的故事。

孟廣才與李佳慧,就是在歌廳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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