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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春天悅灣的原生公園》2014/3/28



春天悅灣管理委員會,每過一年,就要進行一次改選。整個社區有興趣出來選委員的人,實在不多。每個人都在為日常生活操煩吧。有的人要努力?錢,有的人要為小孩的教育與前途憂心,有的人為感情問題所困擾;有的人為健康問題而傷神。總之,有意願去參選管委會委員的人,要不是退了休有時間,想要服務社區;就是另存居心,企圖得到些什麼好處吧。否則,平常已經夠忙了,哪裡還有時間與精力,去當什麼委員呢?

每年三月間,到了改選管委會委員的時候,總有幾位委員,特別的熱心,包含了一口白牙的凌永富,肥肥胖胖的何委員,以和為貴的毛將軍,絮絮叨叨的胡委員等等。這些熱心人士,都會努力關心誰會成為下一屆的委員。並且也會規畫誰該要出來選,誰最好不要出來選,或是由誰來設法再邀請幾個好朋友出來選。總之,他們會希望新一屆的委員中,多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這樣在開管委會例會的時候,氣氛才會和諧,也不會有什麼很不同的意見。

這一天,大明遇到了程委員。程委員說,他不想再參選管委會委員了。

程委員從政府機關退休,為人很正派。程委員也認為建商原生公園的做法,不負責任。程委員有好幾次在管委會上仗義直言,與歌德派委員,產生了爭辯。大明對程委員的印象還不錯。

“程委員,你不再參選委員了?”大明問。

“算了,太累了。”程委員笑了笑。

“可是,總該有人為社區爭取應有的權益吧。”大明說。

“季教授,你還看不出來嗎? 他們人多勢眾,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程委員說。

“既然沒有辦法,就不必把自己搞得那麼累。何況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我看最好的辦法,就是退出算了。”程委員繼續說。

“是嗎?”大明本想說幾句鼓舞程委員的話,想了一下,還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這樣吧,最近有個春季旅遊展,去看看有什麼好的促銷活動,出國去玩玩吧。”再
想了想,大明跟程委員說。

“你也是,出去散散心吧。”程委員說。

在那一次的社區所有權人大會上,凌永富宣告功成身退,由章孝丙接任主委。章孝丙是由凌永富推薦的,得到了管委會一些委員們的支持,順利當上主委。章孝丙在二年前從政府機關退休。不過,據管理中心賴經理私底下透露,章孝丙在任職期間,曾經被人控告貪汙瀆職,並且進入了司法程序。後來因為證據不足,法官判了章孝丙無罪。

章孝丙很得意,常跟別人說,不管別人想要怎麼抹黑他,法律最後都會還他清白的。章孝丙不管做什麼事,對於法律最後都會還他清白,充滿了信心。

管委會做了改選,大明覺得應該再給雙方一個機會。所有厚厚的一疊資料都在手邊,隨時可以再度取用。於是,大明寫了一個“提案書”給管委會,請管委會對於建商的三個問題,做出討論。第一個問題,是原生公園的不實宣傳問題;第二個問題,是建商所謂的“鄉村俱樂部,健身房,KTV包廂”竟然是違法二次施工的問題;第三個問題,是緊鄰社區的新高層建案,即將破土開工的問題。


相片一:原生公園美景

當然,大明可以想像,管委會是不會要求建商,真正去做任何事情的。大明只是想知道,新的管委會,會如何回應大明的提案。

在提案書的最後一段,大明故意使用了比較強烈的措辭,要求管委會把握住應有的立場。大明是這樣寫的:

“最後,誠摯的呼籲管委會,要為住戶的權益服務,不要成為建商商業利益的守門員。”

主委章孝丙收到了大明的提案書,就與興鴻暘的汪協理做了討論。汪協理跟章孝丙,其實私下一直都是好朋友。章孝丙知道大明找過公平會,公平會駁回了大明的申訴;也知道大明找過新北市消保官,消保官終結了大明的申訴案。


相片二:原生公園現狀

章孝丙認定了大明也不可能再做些什麼。於是,章孝丙對於大明的提案書,給了十四個字極其簡單的回覆:

“本案屬私人問題,管委會不便介入。”

章孝丙與建商對於違法二次施工的問題,也做了商議。為了避免建商受到政府的處罰,章孝丙以“春天悅灣”管委會的名義,寫了封信給新北市議員蔡錦賢。請蔡議員跟新北市政府打個招呼,不要再過問這個違法施工的問題。

據說,台灣的民意代表,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要花在應酬與關說上。民意代表有他們的苦衷。因為選票因素,他們必需好好服務選民。選民們的需求是什麼呢? 最直接而普遍的,就是應酬與關說吧。這個問題,上至立法委員,下至鄉里代表,其實都差不多。

那麼,蔡議員有沒有去幫建商關說,跟誰關說,關說的過程如何,效果又如何呢?

大明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打了個電話給新北市工務局“春天悅灣違法施工案”的承辦人羅家智先生。

“羅先生是春天悅灣違法施工案的承辦人嗎?”大明問。

“是的。”羅家智說,聲音有些小。

“我可不可以請問你一個問題?”大明問。

“請說。”

“我們春天悅灣的違法施工案,據我所知,我們的管委會主委找了市議員去關說。我想請問你,你們承辦人員,是不是會感覺到從上級傳達下來的壓力?”大明問。

“哦。”羅家智沉默了片刻,似乎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如果有,你也不太方便說吧。”大明說。

“沒--有--吧-。至少,我好像沒有感覺到。。”羅家智有些猶豫的說。

“如果沒有關說壓力,我可不可以再請問你一個問題? ”大明說。

“請說。”

“如果沒有上級來的壓力,為什麼這個違法施工案,從第一次有人舉報,到今天都二年多了,一直不能做出任何的處理?”大明問。

“那個 … 這個 …。“ 羅家智支吾了一下,好像在說什麼,又好像沒有在說什麼。也許他說了些什麼,也許他沒有說些什麼。總之,不管他說了些什麼,還是沒有說些什麼,大明就是沒有搞懂,他所回答的意思,到底是些什麼。

不管有沒有關說,問題的最後解決方式,十分的有趣。這塊地方,照原來政府核准的施工圖,應該是機車的停車場。建商把這塊地方,施工成了“鄉村俱樂部,健身房,KTV包廂”。建商以此為售屋重點,大肆宣傳,賺取了超額不法利潤。現在,管委會就在這個“鄉村俱樂部,健身房,KTV包廂”地塊,畫上幾個歪歪斜斜的機車停車格。市府工務局跑來檢查,一看地上畫了幾個停車格,就審核通過了。

這個地塊,根本就沒有機車的通道,也永遠不可能停放機車。不過,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建商違法施工的問題,就這樣圓融解決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日子好過點。」大明發現在台灣過日子,最好要能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道理。

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日子,才能在最大的程度上,享受到台灣的生活樂趣。有些事情一定要看清楚,所以有時候一定要睜大一隻眼;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看清楚,所以有時候最好要閉上一隻眼。優美的、舒服的事,要睜大眼睛好好欣賞,要儘快把人生美景盡收眼底;憂煩的、噁心的事,要趕快閉上眼睛,要假裝這些不好的玩意兒,是完全不存在的。至於如何才能迅速而正確的判斷,什麼事要趕快睜大眼睛,什麼事要趕快閉上眼睛,就是對每個人的人生智慧的重要考驗了。

春天悅灣的所謂“冬館”地區,到底是“鄉村俱樂部,健身房,KTV包廂”,還是機車停車場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如果你閉上了看見“機車停車格”的眼睛,你看見的就是“鄉村俱樂部,健身房,KTV包廂”;如果你閉上了看見“鄉村俱樂部,健身房,KTV包廂”的眼睛,你看見的就是“機車停車場”了。

所以,建商違法施工的問題,就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生活智慧指導原則下。得到圓融的解決。

古人說“境由心造”,實在說的很有道理。一個人對於環境的認知,決定於他的心靈狀態。不過,“境由心造”這個說詞,聽來有些抽象,對於概念的傳達,不夠淺顯直接。大明還是比較喜歡他所自創的說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日子好過點」。

真理越淺白,越能引人入勝,才越能廣為流傳吧,大明這樣的想。

歲月如流,很快的在二年之後,章孝丙主委任期到期了。這次,是由王谷君接任主委職務。幾年下來,管委會已經形成了一套固有文化與行為模式。不適合這個固有文化與行為模式的人,像程委員,都一個個的自然離開了管委會了。現在,管委會很大一部分的委員,都是連任多年、經驗豐富的資深委員。

王谷君看起來比較年輕,似乎不像章孝丙那麼油滑。大明之前見過王谷君幾次,就發了個電子郵件給王谷君,再度談到春天悅灣原生公園的事。王谷君似乎是很誠懇的回覆了大明的郵件。王谷君的措辭比較委婉,但是他的意思,與張孝丙的那十四個字,是完全一致。王谷君的回覆如下:

“管理委員會並不是銷售房子給你的對象,所以管委會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協助你。如果你認為銷售方違法,請你做為當事人自行處理,管委會無法代勞。”

大明讀了二遍王谷君的回覆,搖了搖頭。大明知道,這個「春天悅灣原生公園」的教學個案,到此可以完全告一段落了。

這一天,大明走在社區門口的路邊便道上,遇到了程委員。

“嗨,程委員,你好。”大明說。

“你好,季教授。”

“你知道一件事嗎? 是關於興鴻暘建設公司的。”程委員繼續說。

“哦,什麼事?”

“興鴻暘已經註銷公司登記了,這個建設公司已經不存在了。”程委員說。

“如果要告他,已經沒有公司可以告了。”程委員繼續說。

“謝謝你告訴我,我一點都不意外。”大明說,淡淡的笑了笑。

“又到春季旅遊展的季節了,去看看有什麼好的促銷活動,出國玩玩吧。”程委員跟大明說。

“你也是,出去散散心吧。”大明笑笑的說。

大明與程委員揮手道別,陽光懶洋洋的斜照在程委員的身影上,順著陽光往下看,在原來所謂的聯手造夢、櫻花樹海的三千坪原生公園地段上,一眼望去,看到的是殘破的工寮,還有幾隻脫了毛的流浪狗,懶懶散散的趴在一片亂七八糟的荒涼野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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