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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金銀島與青山道》2014/7/11



大偉靜靜的看著國強,同時有些神思縹緲。大偉在想,自己該如何跟國強說,自己的想法與故事呢。

大偉與國強是小學六年級時的同班同學。他們二人的成績,是班上的第一名與第二名。到底誰是第一,誰是第二,也是經常輪替,說不清楚。台灣很小,小的像是大家都生活在一條小跑道上,一起在慢跑。也有點像是一條溪流,一群魚兒 一起順著溪流游向了下游的河道。大偉與國強都讀了台北的建國中學,同校不同班。之後,也都進了同樣的國立大學。大偉與國強,就像是二條魚兒,若即若離的一起在一條小溪中順流漂游,也同時游到了小溪與河川的匯流口。

大偉與國強雖然同學了很多年,其實他們的性格,有很大的差別。大偉比較外向,喜歡交朋友,有多方面的興趣。國強比較內向,沉默寡言,適合做物理與學術研究。二人大學畢業之後,大偉走向了企業界,國強選擇了學術界。大偉與國強,就像是二條並肩而游的小魚,一旦到了小溪與河川的匯流口,就很自然的分道揚鑣了。

大偉在企業界多年,起起伏伏,進出舞榭歌臺花花世界,也算是閱盡了人間春色。國強一直在教育界,看起來,還是十分的道貌岸然。至少在表面上,還謹守著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視的儒家教誨。大偉感覺,有些大膽開放的言論,還真不太方便在國強面前輕率開口,免得國強會因而坐立不安,造成兩人都感尷尬的局面。

小學時期的同學,到了人生的黃昏歲月再度相聚,交換多年來的人生經驗,有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熟悉的是,提到一些多年前的故舊的名字與陳年往事,彼此可以會心的一笑。陌生的是,很多想法,其實彼此是漸行漸遠,早已沒有形成共識的機會了。

想了想,大偉決定先跟國強聊一些生物學上的理論。

“國強,你是基督徒,信仰上帝的。” 大偉說。

“是啊。” 國強說。

“上帝創造世間萬物,為什麼有的是無性生殖,有的是單性生殖,有的是雌雄同體,有的是雌雄異體?” 大偉說。

“嗯。” 國強愣了一下,沒說話。

“雌雄異體的植物,有的靠風,有的靠昆蟲,有的靠鳥獸來傳播種子配種。基本上他們的行為都很單純,不需要自行移動軀體,為配種問題而奔波繁忙。”

“可是為什麼上帝創造人類動物,要搞得這麼複雜? 有的人要跑到天涯海角,才能找到知心伴侶。上帝如果在創造人類的時候,採取了雌雄同體的辦法,這個世界不就簡單得太多了嗎? ” 大偉問國強。

“如果是雌雄同體,就不會存在配偶離家出走的問題了。雌雄同體,跑都跑不掉了。” 大偉繼續說。

“聖經上好像沒有談到這個問題。” 國強說。

“因為人類動物是雌雄異體,現代社會的機動能力又特別的強,坐飛機一飛就是幾千公里,所以人類動物的男女關係,變的非常麻煩。”

“男女之間,一不如意,一下子就可以飛到美國,或是飛到非洲。想追,都不知道要如何去追。”

“所以我想問你,上帝創造人類動物,為什麼要採取這樣的設計? ” 大偉問。

國強怔了下,好像又想了一下,還是沒有回答大偉的問題。

過了一會,國強回過神來,笑了笑,問大偉說:
“你不是要跟我談你的小女朋友嗎? 是不是她坐飛機跑了? ”

“ 沒有。不過,我看她遲早會跑的。” 大偉說,也笑了笑。

“是嘛,為什麼你會認為,她就一定會跑? ” 國強說,臉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大偉看著國強一臉疑惑的表情,覺得很有意思。大偉認為,國強的這種疑惑,來自於他的單純。久經沙場的軍頭,在戰鬥之前,聞聞空氣中的味道,就可以感覺到這場戰爭的吉凶與成敗。有些人對於某些事情的判斷,是來自於直覺。直覺有時候,會十分的精準,就像是草原的獵豹,要撲殺跳羚一樣,何時要奔出撲殺,如何放開速度,靠的都是直覺。直覺很難解釋,部分直覺與經驗閱歷有關,部分直覺是來自於天賦。

大偉知道,他已經遠離了國強這種單純的疑惑。大偉就像是個久經沙場的軍頭,已經可以在戰雲密布的空氣之中,聞出孰勝孰敗的最終命運的味道。男女之間的紛擾與糾結,對於閱盡人間春色的大偉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神秘不解的色彩,也沒有什麼難以預期的結局了。

“有的生物學家說,如果上帝是一位老者,他可能不是一位很慈祥仁厚的老者。” 大偉跟國強說。

“當上帝判定你已經完成繁衍種族的任務之後,祂就會讓你的身體機能快速退化。這是上帝創造哺乳類動物的基本設計概念,對所有的哺乳類動物都是一樣的,當然也包含了人類。” 大偉說。

“年輕的女人,生命力旺盛,還肩負著物種繁衍的任務。上帝賜給她們各方面的慾望,必然都比較強烈,不論是物質慾望,還是生理慾望。”

“所以,上帝的基本設計安排,就是不會祝福老夫少妻的愛情關係的。” 大偉說。

“我與我的小女朋友,以我來看,就是好好的過一天算一天吧。” 大偉又笑了笑。

“有了愛情,是不是就應該長相廝守呢?” 國強說。

“小小的愛情,怎麼可能與上帝對於人體功能的設計相抗爭? ” 大偉輕輕的搖了搖頭。

“有位諾貝爾獎得主,在82歲的高齡,娶了28歲的太太。報上有不少他倆手牽手的照片,看起來很幸福的。”國強說。

“再怎麼表面的現象,都無法改變上帝造人的基本設計格局。我相信他們的日常相處,問題多得很。”大偉很肯定的說。

“哦。”

“那是他們的事,我們不必操心。我不會羨慕他娶了那麼年輕的太太。我認為,他有的苦頭吃了。”

“那你的小女朋友現在如何呢?”國強問。

“目前還好,或者說,問題還沒有發生吧。”大偉說,又笑了笑。

“你好像很悲觀。”國強說。

“看起來悲觀,才是真正的樂觀。因為我很清楚的知道,未來必然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事情發生了,我的小女朋友跑了,我是完全可以平和接受的。”大偉說。

“是嘛?” 國強說。

沉默了片刻,國強微微的偏過了頭,看著大偉,若有所感的說:
“你這樣會不會覺得是在白忙一場?最後小女朋友跑了,你什麼都沒有了。”

“國強,你有沒有想過,不管任何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也不管表面上是如何的千變萬化,絢麗多彩,最終的結局,只有二個。”

“那二個?”

“一個是生離,一個是死別。” 大偉說。

“哦。”

“生離的感覺,也許比死別,還是更美好一些吧。我選擇生離,不選擇死別。” 大偉說。

“你是這樣看待,你與你的小女朋友之間的關係? ”

“金庸的小說《神鵰俠侶》裡,有句話,《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這句話說的很美,可是我覺得不真實。”

“怎麼樣才真實?”

“《人世間,情是變數,難教生死相許》。我認為,愛情永遠是個變數。你覺得呢?”大偉說。

“我覺得,人還是要有信仰比較好。”國強說。

“人生就像是個旅途。我們在旅途上,一路走來,有的地方百花綻開,風光明媚;有的地方,是窮山惡水,苦困艱辛。我們能做的,是儘量設法讓自己在這趟旅途中,走的豐碩實在,走的美好。”大偉說。

“所以愛情還是很重要的。擁有之後而又失去,總比一片空白要好。就像是在旅途上,曾經駐足好好觀賞過鮮花,總比不曾駐足要好。”大偉繼續說。


“我知道我的小女朋友,將來總會離開我,但是,我還是會追逐這段情緣。”

“是嗎?”國強似乎是在問自己這個問題。然後,國強又輕輕的點了點頭,縹緲的記憶,似乎又回到了那段也不知道是青春留白還是不留白的時光。記憶中,國強又回到了他的家教小女生陪著他,慢慢的走向公車站等車的那段日子。記憶中,路燈依舊有些昏黃。公車來了,國強很不情願的上了車,看著他的女學生,慢慢的轉過了身,離開了公車站牌,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國強上了公車,有些神情恍惚,看著小女生離去的背影,國強不禁又開始盼望著下一次家教的日子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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